轮到女孩们,萧若雪主动起身:“女儿这半年随母亲学习管家,已能看账本了。德妃娘娘怜爱,常召女儿入宫,与二殿下切磋诗文,女儿受益匪浅。”
她特意提到“德妃娘娘”和“二殿下”,声音清亮。
萧珩放下筷子:“德妃娘娘厚爱,是你的福分。不过宫中规矩大,你需谨言慎行,莫给娘娘添麻烦。”
“女儿省得。”萧若雪甜笑,“二殿下才学渊博,待人温和,女儿每次入宫都学到不少。”
林沅眉头微蹙。老夫人淡淡道:“食不言,寝不语。有什么话,饭后再说。”
萧若雪脸色一白,低头坐了回去。
萧若婷一直沉默,萧若敏则乖乖吃饭。萧若熙被秦妈妈喂着米糊,小手抓着勺子要自己吃,弄得满手满脸都是。萧珩看着女儿,眼中满是笑意。
饭后,萧珩与老夫人、林沅去了书房密谈。孩子们各自回院。
萧若雪跟着罗姨娘回到揽月轩,一进门就忍不住道:“娘,祖母今日为何那般说我?我在父亲面前表现得好,不也是给萧家长脸么?”
“你傻呀。”罗姨娘关上门,压低声音,“老夫人和林夫人都不愿你和德妃走得太近,怕你站错队!可她们哪里知道,德妃娘娘是真心看重你,二殿下也对你……”
“二殿下他……”萧若雪脸一红,“他上月送我一方砚台,说是前朝古物。”
“你看看!”罗姨娘兴奋道,“二殿下是皇子,什么好东西没有?肯送你古砚,定是对你有意!若雪啊,你可要抓紧。等开了春,德妃娘娘定会有所安排。到时候,你若是能嫁入二皇子府,哪怕是侧妃,那也是天大的造化!”
萧若雪心中火热,但想到祖母的态度,又有些不安:“可父亲和祖母那边……”
“等你真得了二殿下青睐,他们还能拦着不成?”罗姨娘拉着女儿的手,“咱们娘俩在府里,终究是庶出。若雪,这是你翻身最好的机会,千万不能错过。”
与此同时,静心苑内。
时姨娘正在给萧若婷梳头。八岁的女孩头发细软,时姨娘动作轻柔。
“婷儿,”她忽然开口,“今日你父亲回来,你怎么不说话?”
萧若婷低着头:“女儿……不知说什么。”
“可以说说你的绣活,说说你读了什么书。”时姨娘叹气,“你瞧若雪,多会表现。”
“女儿比不过大姐姐。”萧若婷声音更小了。
“谁说要你比了?”时姨娘放下梳子,将女儿转过来,看着她怯懦的眼睛,“婷儿,娘出身低微,给不了你什么。但你要记住,在这个家里,不争不抢是活不下去的。你可以不争宠,但至少要让你父亲知道,他还有你这个女儿。”
她握住女儿的手:“从明日起,你每日去正院给夫人请安,主动问安,主动回话。若熙小姐那边,你也多去走动。她虽小,但得全府宠爱,你对她好,夫人和老夫人都会看在眼里。”
萧若婷似懂非懂,但还是点了点头。
萧震是未时三刻回来的。
他直接从宫中回府,未换朝服,一身国公蟒袍,面色沉静。府中众人再次齐聚正厅。
“都坐。”萧震在主位坐下,接过老夫人递来的茶,喝了一口,才缓缓开口,“今日陛下召见,说了三件事。”
众人屏息。
“第一,珩儿的封赏已定,后日大朝会宣旨。晋一等忠国公,食邑千户,丹书铁券,赏赐若干。”他看向儿子,“你今日在乾清宫的表现,陛下很满意。”
萧珩起身:“儿子谨记父亲教诲。”
“坐下。”萧震摆手,“第二,北疆和议。狄戎使团正月初五抵京,届时礼部、兵部会同鸿胪寺接待。珩儿虽不直接参与,但兵部会来咨询意见,你要有准备。”
“是。”
“第三,”萧震顿了顿,目光扫过厅中众人,“我今日向陛下递了告老折子。”
尽管早有预料,厅中还是响起吸气声。
“父亲……”萧珩欲言又止。
“我征战三十年,身上旧伤无数,精力不济。”萧震声音平稳,“且萧家一门两国公,荣耀太过,并非好事。我退下来,珩儿承袭爵位,既能全陛下赏功之恩,也能消解朝野物议。陛下已应允,年后便准我荣归。”
他看向老夫人:“夫人,这些年你随我颠沛,辛苦了。往后,咱们在京郊庄子上,种花养鱼,过几年清净日子。”
老夫人眼圈微红,却笑道:“妾身都听老爷的。”
萧震又看向林沅:“珩儿袭爵后,你便是国公夫人。府中大小事务,你要多费心。老夫人虽同我去庄子,但每月会回府小住,你有拿不定主意的,可随时请教。”
林沅起身行礼:“儿媳谨记。”
“至于你们,”萧震目光转向三个姨娘,“好生教养子女,安分守己。萧家不会亏待你们,但若有谁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他未说完,但语气中的威严让罗姨娘等人心头一凛。
“孙辈们,”萧震最后道,“景淇,你是长孙,要给弟弟妹妹做表率。景恪、景瀚,好生读书习武。女孩们……”他顿了顿,“萧家的女儿,可以不嫁高门,但必须明理、端庄、有见识。往后宫中嬷嬷会来府中教导,你们用心学。”
“是。”孩子们齐声应道。
萧震说完这些,似有些疲惫,揉了揉眉心:“都散了吧。珩儿留下。”
众人退去。正厅内只剩父子二人。
“坐。”萧震指了指身侧的椅子。
萧珩坐下,为父亲斟茶。
“今日在乾清宫,陛下的态度,你都看清了?”萧震问。
“看清了。”萧珩道,“陛下既要重赏,以示皇恩浩荡;又要留有余地,防止萧家坐大。父亲此时请辞,正是给陛下台阶下。”
“你能看透这一层,很好。”萧震点头,“但还有更深的一层——陛下准我告老,却未说让我离京。他赐我京郊庄子,名义上是荣养,实则是放在眼皮子底下。这是恩宠,也是监视。”
萧珩神色一凛:“儿子明白。”
“明白就好。”萧震看着他,“往后萧家就交给你了。记住,萧家的根基是军功,但立身之本却是‘忠’。忠于陛下,忠于大擎,不结党,不营私,不参与皇子之争。皇后虽有意将若熙许给五皇子,但陛下尚未明确表态,此事不可操之过急。”
“若雪那边……”萧珩迟疑。
“德妃的心思,陛下岂会不知?”萧震冷笑,“她拉拢若雪,是想分化萧家,让萧家不彻底倒向皇后。这是阳谋。你我要做的,是稳住若雪,不让她行差踏错,但也不必强行阻拦——有时候,让对手以为计谋得逞,反而是好事。”
萧珩若有所思。
“还有一事。”萧震压低声音,“乔贵妃之父乔劼,今日在朝上阴阳怪气,说‘一门两国公恐非国家之福’。此人嫉恨萧家已久,年后必会生事。你要小心。”
“儿子记下了。”
父子二人又说了许久,直到掌灯时分。
腊月三十,紫禁城各宫从寅时起便忙碌起来。
坤宁宫内,皇后白妍正看着内务府送来的年宴菜单。她今日穿着家常的杏黄缠枝莲纹袄,外罩狐腋坎肩,发髻简单,只插一支凤头金步摇。
“娘娘,这是保和殿年宴的座次图。”掌事嬷嬷周嬷嬷递上一卷图纸。
皇后展开细看。保和殿内,皇帝御座居中,她居左稍下,太子居右稍下。再往下,妃嫔按品级列坐,皇子公主单设一席,宗室王公、文武百官及家眷分坐两侧。
萧家的位置,被安排在文官首座江丞相之侧,且比往年更靠前。
“萧家今年风头太盛,”皇后轻声说,“座次安排得如此显眼,怕是有人要眼红。”
“陛下亲定的。”周嬷嬷低声道,“说是酬功。”
皇后点头,目光落在“萧若熙”三个小字上——这孩子被安排在五皇子杨御城身侧,与她同席。
“御城今日如何?”她问。
“五殿下早起有些咳嗽,已喝了姜汤,无大碍。听说萧县主要来,高兴得不得了,非要把自己最喜欢的九连环带给妹妹玩。”周嬷嬷笑道。
皇后也笑了:“这孩子,倒是真心喜欢熙儿。”
她合上图纸:“陈贵人那边呢?”
“丽景轩昨日又请了太医,说是贵人胎象稳了,但为保万一,今日年宴还是不参加为好。陛下已准了。”
“嗯。”皇后沉吟,“你让李德海去一趟丽景轩,就说本宫赐她一道安胎药膳,让她好生休养。再挑两个可靠的嬷嬷过去伺候,务必保她平安生产。”
“是。”
长春宫内,气氛却截然不同。
乔贵妃乔嘉年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自己依旧娇艳的容颜,眼神冰冷。她今日穿了一身正红织金牡丹纹宫装,头戴九凤衔珠冠,华贵逼人。
“娘娘,该去坤宁宫请安了。”贴身宫女秋纹小心翼翼道。
“急什么?”乔贵妃冷笑,“皇后不是准了各宫晚些去么?本宫偏要最后一个到。”
秋纹不敢多言。
孙嬷嬷从外头进来,脸色不好:“娘娘,刚得的消息——丽景轩那两个新去的嬷嬷,是皇后的人。”
“本宫猜到了。”乔贵妃拿起一支赤金嵌宝簪,在鬓边比了比,“皇后这是要把陈贵人牢牢攥在手里。也好,让她攥着,等那贱人生下孩子……”
她没说完,但眼中闪过狠戾。
“三殿下呢?”她问。
“三殿下在书房温书,说是一会儿来给娘娘请安。”
“让他好生读书,今日年宴,陛下要考校皇子功课,他不能输给二皇子和五皇子。”
“是。”
德庆宫内,德妃楚齐心正在教导儿子。
十岁的杨御平穿着宝蓝箭袖袍,腰束玉带,已颇有少年风姿。他坐在书案前,临摹字帖,姿态端正。
“御平,”德妃温声道,“今日年宴,萧家会来。萧家大小姐若雪,你可见机与她说话,但不可太过亲近,以免惹人注目。”
“儿臣明白。”杨御平笔下不停,“母妃,萧大小姐才学确实出众。”
德妃笑了笑:“娘知道你喜欢与她切磋诗文。但你要记住,你是皇子,婚事不由己。萧若雪再好,终究是庶女。娘为你相看的,是你外祖孙女,你表妹楚婉宁。”
杨御平笔尖一顿,墨迹在纸上晕开一小团。
“母妃……”
“婉宁今年九岁,性情温婉,知书达理,与你正好相配。”德妃走到儿子身边,轻轻按了按他的肩,“御平,娘知道你喜欢才女,但皇子妃的位置,需要的是家世、是助力。楚家是娘的本家,有这层关系在,你外祖父才会全力助你。”
杨御平沉默片刻,低声道:“儿臣……知道了。”
“至于萧若雪,”德妃语气转淡,“她若懂事,将来许她一个侧妃之位,也未尝不可。但此事不可由你开口,要等时机成熟,由萧家或她本人提出来。”
杨御平没再说话,继续临帖,只是笔锋略显凌乱。
永和宫内,淑妃苏仙儿正在为杨舒悦梳头。
杨舒悦乖巧坐着,看着镜中的自己。淑妃为她梳了双丫髻,各戴一朵粉绢花。
“悦儿今日真好看。”淑妃柔声道。
“母妃也好看。”杨舒悦小声道。
淑妃笑了。她今日穿了一身浅紫绣折枝兰宫装,发髻简洁,只戴一支玉簪,气质温婉出尘。
“娘娘,”贴身侍女阿依从外头进来,用百越语低声说,“丽景轩那边,皇后又派了人。”
淑妃眼神微动,也用百越语回:“知道了。今日年宴,你盯着些,若有人对陈贵人下手……不必阻拦,但要留下痕迹。”
阿依一愣:“娘娘,您不保陈贵人了?”
“保不住。”淑妃轻轻摇头,“她已成众矢之的,皇后要保她,贵妃要害她,我若插手,只会引火烧身。但我需要知道是谁动手、怎么动手,将来……或许有用。”
阿依明白了:“是。”
“还有,”淑妃看向镜中的自己,“今日萧家会来。那位萧县主……你留意看看,究竟是何等模样,能让皇后如此看重。”
“是。”
凝香宫内,一片冷清。
煦妃明佳月拥着厚厚的棉被,靠在床头咳嗽。她今年三十四岁,但因常年郁结、缠绵病榻,看起来像四十许人。面色苍白,眼窝深陷,只有眉眼间依稀能看出昔日的才女风姿。
六岁的三公主杨舒娅坐在床边,给母亲喂药。三岁的六皇子杨御穆在嬷嬷怀里,睁着大眼睛看姐姐。
“母妃,喝药。”杨舒娅舀起一勺,小心吹凉。
明佳月勉强喝下,苦得皱眉:“今日年宴……你们去吧,母妃不去了。”
“女儿也不去。”杨舒娅摇头,“女儿陪母妃。”
“傻孩子,”明佳月摸了摸女儿的头,“年宴是皇室团圆的日子,你们该去。尤其是穆儿,他是皇子,该在陛下面前露露脸。”
“可是……”
“去吧。”明佳月勉强笑了笑,“让霏儿带你们去。见了陛下、皇后,要规矩行礼,不可失仪。”
“女儿知道了。”
杨舒娅带着弟弟出去后,明佳月靠在床头,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三年前,父亲明松涛被斩,明家败落。从那日起,她便从宠妃变成了罪臣之女。陛下虽未废她妃位,但也再未踏足凝香宫。她带着一双儿女,在这宫里,熬过一天又一天。
有时她会想,若父亲当年没有卷入那场贪腐案……可惜,没有如果。
“娘娘,”宫女霏儿进来,低声道,“药熬好了,您再喝一碗?”
“放着吧。”明佳月闭了闭眼,“霏儿,你说……本宫还能看到穆儿长大成人的那天吗?”
霏儿眼圈一红:“娘娘别胡说,您一定会好起来的。”
明佳月没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申时初,萧府上下已准备停当。
萧震与老夫人同乘一辆八宝华盖车,萧珩与林沅乘另一辆,三位姨娘乘第三辆。少爷们骑马,小姐们各乘小轿。萧若熙由秦妈妈抱着,与林沅同车。
临行前,老夫人将林沅叫到跟前,递过一个锦盒。
“这是……”林沅打开,里面是一对赤金嵌东珠手镯,珠子有龙眼大小,圆润莹白。
“这是我出嫁时,我母亲给的。”老夫人温声道,“今日年宴,各府女眷都在,你是未来的国公夫人,不能太素净。这对镯子你戴上,算是娘给你撑场面。”
林沅眼睛微热:“母亲,这太贵重了……”
“给你就戴着。”老夫人拍拍她的手,“记住,进了宫,少说话,多观察。若有人问起你父亲告老之事,就说‘全凭陛下恩典’。若有人夸赞珩儿,要谦逊。若有人提起若雪与德妃……你知道该怎么说。”
“儿媳明白。”
另一边,萧珩正在嘱咐儿子们。
“景淇,你是长兄,照顾好弟弟们。宫中规矩大,不可乱跑,不可高声喧哗,用膳要有仪态。”
“是,父亲。”
“景恪,景瀚,你们也是。尤其是景瀚,不许调皮。”
萧景瀚吐吐舌头:“儿子知道了。”
女孩们那边,老夫人也让周嬷嬷(萧府的嬷嬷,非宫中那位)一一检查了衣饰。
萧若雪穿了一身桃红织金缠枝梅袄裙,头戴赤金蝴蝶簪,耳坠红宝石,明艳照人。萧若婷是浅绿绣竹叶纹袄子,戴一对珍珠耳钉。萧若敏穿粉紫小袄,活泼可爱。
萧若熙则是一身大红织金小宫装,头戴缀珍珠的虎头帽,颈挂金项圈,项圈下悬着长命锁——那是皇后所赐。
“都齐了。”老夫人最后看了一眼,“上车吧。”
车队缓缓驶出萧府,朝着紫禁城方向行去。
车内,林沅抱着女儿,心中五味杂陈。她想起半年前萧珩出征时,自己抱着还在襁褓中的若熙,站在城楼上目送大军远去。那时她心中满是不安,怕丈夫战死沙场,怕女儿失去父亲。
如今丈夫平安归来,立下不世之功,女儿得帝后宠爱,封县主,与皇子同席。这本该是天大的喜事,可她却隐隐觉得……这荣耀背后,是更深的漩涡。
“沅儿,”萧珩握住她的手,“别怕。”
“我不怕。”林沅靠在他肩上,“只要你在,只要孩子们平安,我什么都不怕。”
萧珩搂住妻子,又看看女儿。小丫头正抓着他腰间的玉佩玩,玩着玩着,打了个小哈欠,靠在他怀里睡着了。
他低头,在女儿额头上轻轻一吻。
马车驶过北安门,进入紫禁城。宫道两侧,灯笼已次第亮起,将积雪映成暖黄色。远处保和殿方向,传来隐约的乐声。
景和二十二年的最后一天,年宴即将开始。
而这座宫殿里,有人欢喜,有人忧愁,有人谋划,有人等待。所有人的命运,都将在这场宴席中,悄然交织,走向未知的明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