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7章 年关风雪(2 / 2)永平往事首页

她停下脚步,眼中闪过厉色:“去,把孙嬷嬷叫来。本宫有件事要她去办。”

秋纹心中一凛,忙应声退下。

窗外,暮色渐沉。长春宫的宫灯次第亮起,将雕梁画栋映照得金碧辉煌,却也照出了无数阴暗的角落。

腊月二十,小年。

坤宁宫里早早便忙碌起来。按宫规,小年这日帝后要共祭灶神,祈求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白妍皇后寅时便起身,沐浴焚香,准备祭祀事宜。

辰时,杨晁下朝过来。他今日心情不错,北疆捷报频传,朝政也顺遂,见了白妍便笑道:“妍儿今日气色真好。”

白妍正在妆台前梳头,闻言从镜中看他,唇角微扬:“陛下取笑臣妾。臣妾都三十四了,哪还有什么好气色。”

“谁说的?”杨晁走到她身后,接过宫女手中的玉梳,“在朕眼里,妍儿永远是最美的。”

他动作轻柔地梳理着她那一头如瀑青丝。铜镜中,帝后并肩而立,男子威严英挺,女子端庄秀丽,真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白妍看着镜中的丈夫,眼中泛起温柔。他们从青涩到如今,多少风雨携手走过。这份情谊,是后宫任何妃嫔都比不了的。

“陛下,”她轻声问,“北疆战事,真的能在年关前结束吗?”

杨晁点头:“萧珩来信说,狄戎已退兵百里,粮草不济。我军趁胜追击,最多再有半月,必能大获全胜。届时让他回京过年,一家团圆。”

白妍松了口气:“那就好。萧将军为国征战,也该与家人团聚了。”她顿了顿,“只是臣妾听说,朝中有人提议封萧珩为镇北侯?”

杨晁手中玉梳一顿,随即继续梳理:“乔劼提的,朕驳回了。萧家功高,赏赐是应该的,但封侯赐地,不妥。”

“陛下英明。”白妍从妆匣中取出一支赤金嵌翡翠凤簪,递给丈夫,“萧家世代忠良,当以恩宠笼络,而非猜忌。只是……”她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

“只是树大招风。”白妍轻叹,“萧家如今一门两国公,嫡女封县主,嫡子恩荫,已是荣宠至极。若再有过分之举,恐招人嫉恨。”

杨晁为她簪上凤簪,端详片刻,满意点头:“妍儿思虑周全。放心,朕有分寸。”他俯身在她耳边低语,“倒是你,少操些心,好生将养身子。朕还指望你陪着朕,长命百岁呢。”

温热气息拂在耳畔,白妍脸一红,轻推他:“陛下……”

宫女们早已识趣地退到外间。暖阁里只剩帝后二人,温情脉脉,岁月静好。

祭灶仪式在午时举行。帝后并肩立于坤宁宫正殿的灶神像前,焚香叩拜,献上糖瓜、糕点。香烟袅袅中,白妍闭目祈祷:

愿陛下龙体康健,愿太子稳重成才,愿御城平安喜乐,愿大擎国泰民安。

还有……愿这后宫安宁,少些纷争。

她睁开眼,看向身侧的丈夫。杨晁也正看着她,眼中满是温柔笑意。

祭祀完毕,杨晁要去御书房批阅奏折。临走前,他握着白妍的手:“晚膳朕过来陪你。”

“臣妾等着陛下。”

送走皇帝,白妍回到暖阁。李德海悄声禀报:“娘娘,丽景轩那边……陈才人今日传了太医。”

白妍挑眉:“可诊出什么?”

“说是……有喜了,刚满一月。”

暖阁内一片寂静。白妍缓缓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的翡翠镯子。良久,她淡淡道:“知道了。去库房取些补品送过去,就说本宫贺她。”

“是。”李德海迟疑道,“那皇上那边……”

“皇上自会知道。”白妍望向窗外,雪又下了起来,“这是喜事,该贺。”

只是这喜事,不知会让多少人夜不能寐。

凝香宫在皇宫西北角,是一处三进的院落。这里住着煦妃明佳月,和她的两个孩子——六公主杨舒娅、六皇子杨御穆。

与长春宫的奢华、德庆宫的雅致不同,凝香宫朴素得近乎寒酸。庭院里只种着几株梅树,此时正开着零星的花。殿内陈设简单,多宝阁上摆的不是珍玩,而是书籍和孩子们的小玩意儿。

暖阁里,煦妃明佳月靠在榻上,身上盖着半旧的锦被。她三十四岁,面容清瘦苍白,眉眼间有挥之不去的郁色。三年前父亲明松涛被斩,明家败落,她虽因怀着龙嗣保住妃位,却也失了圣心,从此幽居凝香宫,深居简出。

“娘娘,该喝药了。”宫女霏儿端着药碗进来,轻声劝道。

明佳月看了眼那褐色的汤药,摇摇头:“放着吧,待会儿喝。”

“娘娘……”霏儿眼圈红了,“您不喝药,身子怎么好?三公主和六皇子还小,需要您照顾啊。”

提到孩子,明佳月眼中才有了些许光彩。她撑起身子,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药很苦,苦得她眉头紧蹙,却一声不吭。

霏儿忙递上蜜饯,明佳月摆摆手,只问:“舒娅和御穆呢?”

“公主在书房练字,皇子在院里玩雪。”霏儿答道,“娘娘放心,乳母看着呢。”

明佳月点点头,重新靠回榻上。窗外传来孩童的笑声,是儿子御穆在玩雪。三岁的孩子还不懂事,不知母亲心中的苦,也不知他们母子三人在宫中的处境。

她想起三年前那个冬天。父亲被押赴刑场那日,她正怀着御穆,跪在养心殿外求情。雪下得很大,她跪了整整两个时辰,最后晕倒在雪地里。

醒来时,皇帝坐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说:“佳月,你父亲罪有应得,但你和孩子无辜。好生养胎,朕不会亏待你们。”

他没有食言。明家男丁流放,女眷未入教坊司,她保住了妃位,孩子们也得以平安出生。只是从那以后,他再未踏足凝香宫。

三年了,她守着两个孩子,守着这份帝王施舍的恩典,在深宫里一日日熬着。病痛缠身,心如死灰,唯有看到孩子们时,才觉得活着还有意义。

“娘娘,”霏儿低声道,“奴婢听说,丽景轩的陈才人有喜了。”

明佳月睫毛颤了颤,没说话。

“还有,萧将军快回京了,宫里都在筹备年关宫宴。”霏儿继续道,“咱们凝香宫……也该准备准备,万一皇上……”

“他不会来的。”明佳月打断她,声音平静无波,“三年了,他若想来,早就来了。不必准备,咱们安生过自己的年便是。”

霏儿还想说什么,见主子闭上了眼睛,只得噤声,轻手轻脚退下。

暖阁里重归寂静。明佳月睁开眼,望着帐顶的绣花纹样,眼中一片空茫。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明家大小姐的时候。那时父亲是户部侍郎,她是京城有名的才女,十六岁入宫,封为煦妃。

新婚之夜,年轻的帝王对她说:“佳月,明月初升,佳人如玉。这名字配你。”

那时的她,以为自己是特别的。后来才明白,在帝王眼中,谁都是过客。

窗外孩童的笑声又传来。明佳月撑起身子,走到窗边。院里,杨御穆正和姐姐堆雪人,杨舒娅细心为雪人戴上自己的围巾,姐弟俩笑得开心。

看着这一幕,明佳月苍白的脸上终于泛起一丝笑意。她还有孩子,这就够了。

雪又下大了,将凝香宫覆盖在一片纯净的白色之下。这里冷清,却也安宁,像一处被遗忘的角落,在深宫繁华中独守一方清净。

只是这清净能维持多久,谁也不知道。

腊月二十三,祭灶过后的第三天,丽景轩有喜的消息传遍了后宫。

春杏跪在养心殿,皇帝亲手扶起她,眼中满是笑意:“好,好,朕的小杏儿有福气。”他当即下旨,晋春杏为陈贵人,赏赐如流水般送入丽景轩。

后宫哗然。一个浣衣局出身的宫女,入宫不过两月,从才人晋贵人,如今还有了龙嗣,这晋升速度前所未有。

长春宫里,乔贵妃砸了一套前朝官窑茶具。

“贱人!贱人!”她气得浑身发抖,“定是使了什么下作手段!去查,给本宫查清楚!”

德庆宫里,楚齐心听到消息,只是淡淡一笑:“倒是个有福气的。”她转头对儿子道,“御平,去备份礼,以你的名义送去丽景轩。”

杨御平不解:“母妃,咱们何必……”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楚齐心缓缓道,“陈贵人如今得宠,咱们示好,只有好处。况且……”她顿了顿,“她这胎若能平安生下,后宫格局又要变了。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

杨御平似懂非懂,却还是照做了。

坤宁宫里,白妍皇后正与林沅说话。听闻消息,她神色平静,只对李德海道:“按规矩加赏,再派两个有经验的嬷嬷过去照顾。”

林沅有些担忧:“娘娘,这后宫……”

“后宫从来如此。”白妍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有新人,有喜事,都是常理。沅娘,你是命妇,这些事听听便罢,不必挂心。”

话虽如此,她心中却思绪翻腾。春杏有孕,乔贵妃必不会善罢甘休。这后宫,又要起风波了。

果然,当日下午,乔贵妃便去了养心殿,以“协理六宫”为由,提出要派人去丽景轩“帮忙照顾”陈贵人。皇帝准了,却加了一句:“让皇后也派两个人。”

这是制衡。乔贵妃心中不悦,却不敢表露。

腊月二十五,萧珩的家书又至。信中说,大军已追击狄戎至阴山以北,俘获敌军万余,狄戎新王遣使求和。他将在腊月二十八启程回京,预计正月十五前抵京。

忠国公府一片欢腾。赵静华下令,今年除夕宴要办得格外隆重,既是辞旧迎新,也是为萧珩接风。

林沅捧着信,喜极而泣。分离,终于要结束了。

萧景淇领着弟妹们在院里挂灯笼,萧若雪带着若熙在暖阁里剪窗花,萧景恪安静地读书,萧景瀚满院子疯跑。府中上下,洋溢着久违的团圆喜庆。

只有凝香宫里,依旧冷清。

明佳月靠在榻上,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爆竹声,知道年关将近。她让霏儿取来红纸,强撑着病体,教孩子们剪窗花。

“舒娅,要这样折……御穆,小心剪刀……”

六岁的杨舒娅学得认真,三岁的杨御穆则拿着剪子胡乱剪着,剪出一堆看不出形状的纸屑。明佳月看着,眼中泛起温柔笑意。

“娘娘,咱们也挂灯笼吧?”霏儿提议。

明佳月摇摇头:“不必了。咱们安安静静过个年,就好。”

她望向窗外,暮色渐沉,宫灯次第亮起。凝香宫的灯笼是最普通的红纱灯,在满宫辉煌中,显得黯淡无光。

就像她的人生,曾经明媚如月,如今只剩余晖。

夜色渐深,雪又下了起来。

丽景轩里,春杏抚着小腹,心中既喜且忧。这个孩子是她的护身符,也是催命符。乔贵妃绝不会让她平安生下龙嗣,她得早做打算。

长春宫里,乔贵妃对着铜镜梳妆,眼中闪着冷光。她绝不会让那个贱婢得意太久。

德庆宫里,楚齐心与儿子对弈,心中谋划着下一步棋。春杏有孕,皇后必有动作,她得看准时机。

坤宁宫里,白妍望着窗外飞雪,心中一片澄明。这后宫风云,她看得太多。春杏、乔贵妃、德妃……每个人都在算计,每个人都在挣扎。

而她,只需稳坐中宫,以不变应万变。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宫阙,覆盖了街巷,也覆盖了所有的算计与秘密。

年关将至,暗涌将起。

这一场风雪,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