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三,雪霁初晴。
丽景轩的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旺,鎏金铜兽炉中银丝炭无声燃烧,散发出融融暖意。窗上糊着明瓦,透进冬日稀薄的阳光,在青金石地面上投下菱格花影。
春杏只着一身浅樱色软缎寝衣,青丝未绾,慵懒地斜倚在临窗的贵妃榻上。她手中拿着一只未完工的香包,月白色的锦缎上,正用金线细细绣着并蒂莲纹样。针脚细密匀称,可见是用了心的。
杨晁下朝后径直来了丽景轩。他褪去厚重的朝服,换上一身玄色暗云纹常服,走到榻边坐下,很自然地将春杏揽入怀中。
“小杏儿这几日身子越发娇软了。”他握住她执针的手,指尖摩挲着那些细小的针茧——这是浣衣岁月留下的痕迹,至今未消。
春杏顺势依偎进他怀里,仰起脸,眼中泛起温柔笑意:“承陛下关爱,臣妾日日进补,身子自然好些。”她将香包举到他眼前,“陛下瞧,这并蒂莲可还入眼?”
杨晁接过香包细看。并蒂莲相依相偎,金线在日光下流转着细腻光泽。他眼中露出赞许:“绣工精湛,寓意也好。只是……”他指尖轻抚莲花,“何必如此费神?朕不缺这些。”
“陛下自然什么都不缺。”春杏垂下眼帘,声音轻软如絮,“可这是臣妾的心意。臣妾出身微贱,无以为报,只能做些针线活计,愿陛下随身佩戴时,能想起臣妾一二分。”
这话说得恳切,又带着恰到好处的卑微。杨晁心中一软,将她拥得更紧些:“傻话。朕心里有你,何须这些物件证明。”
春杏将脸埋在他胸前,手臂轻轻环住他的脖颈,鼻息间满是龙涎香清冽的气息。窗外传来麻雀啁啾,阁内寂静温暖,这一刻的温情真实得让她想落泪。
她想起浣衣局的冬天。井水刺骨,双手冻得红肿溃烂,夜里疼得睡不着。那时的她,做梦也想不到会有今日——躺在天下最尊贵的男人怀中,被他温柔以待。
“陛下……”她轻声唤道。
“嗯?”
“臣妾这几日总是困倦,身子也乏得很。”春杏抬起头,眼中带着几分疑惑,“许是冬日天寒的缘故?”
杨晁闻言,仔细端详她的脸色。春杏本就肤白,此刻在樱色寝衣映衬下,更显莹润如玉,只是眼下确实有些淡淡的青影。
“传太医来瞧瞧。”他吩咐侍立一旁的宫女,“就说陈才人身子不适。”
春杏忙道:“不必劳烦太医,臣妾只是……”
“听话。”杨晁打断她,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身子的事,马虎不得。”
春杏不再坚持,重新靠回他怀中。香包上的并蒂莲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一场美好却易碎的梦。
忠国公府里,腊月的忙碌与宫中又是不同景象。
自萧珩北疆大捷的消息传来,府中上下便沉浸在喜庆气氛中。赵静华下令,今年年关要办得格外隆重,一来庆贺战功,二来为即将凯旋的萧珩接风。
前院,总管萧福正指挥仆役挂灯笼、贴春联。大红的绸缎灯笼从大门一直挂到正堂,每个灯笼上都写着金色的“福”字。春联是萧景淇亲手所书,九岁的少年笔力尚稚,却已有几分风骨:“忠烈传家承祖训,功勋盖世报君恩。”
后院女眷们也没闲着。林沅带着管事嬷嬷们清点年货、安排宴席、准备赏赐。虽忙碌,眉宇间却带着掩不住的喜色——丈夫就要回来了。
揽月轩里,萧若雪正在作画。
暖阁临窗设着大画案,宣纸铺开,她执笔蘸墨,画的是雪中红梅。八岁的女孩神情专注,笔下一枝老梅虬劲,点点红梅在雪色中分外醒目。画旁另铺一纸,她时而停笔,用簪花小楷题诗:
“寒梅映雪玉为魂,不羡春光独占尊。
自有清香盈袖底,何须俗眼识真纯。”
字迹娟秀工整,已有几分功力。这是她苦练多年的成果——身为庶女,才学是她唯一的依仗。
正画到梅枝最末一朵花时,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萧若雪抬头,见一个穿着大红织金小袄的身影摇摇晃晃地走进来,竟是刚满一岁半的萧若熙。
小丫头不知怎的挣脱了嬷嬷,自己摸到了姐姐院里。她走得还不稳,小手扶着门框,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屋内。
“熙儿?”萧若雪放下笔,有些意外,“你怎么到姐姐这儿来了?你的嬷嬷呢?”
若熙咿咿呀呀地伸出小手:“姐……姐……”
萧若雪怔了怔。这是若熙第一次主动叫她姐姐。往日见面,小丫头要么躲着,要么被母亲抱着,从未这般亲近。
她起身走到门边,蹲下身将妹妹抱起。一岁半的孩子沉甸甸的,身上带着奶香和淡淡的桂花头油味。若熙很乖,小手搂住她的脖子,小脸贴在她脸颊上。
“姐……姐……”又唤了一声。
萧若雪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这是她嫡出的妹妹,本该是她的竞争对手,可此刻怀中的小人儿如此柔软依赖,让她生不出半分嫉妒。
她抱着若熙走出暖阁,院中积雪未化,阳光正好。不远处,萧若婷正带着萧若敏堆雪人,萧若敏玩得开心,小脸冻得通红,萧若婷则安静地帮着妹妹团雪球,动作细致温柔。
见萧若雪出来,萧若婷忙起身行礼:“雪姐姐。”
萧若敏也跑过来,仰着小脸:“雪姐姐,看我的雪人!”
萧若雪看着两个庶妹,又看看怀中的嫡妹,忽然觉得,这深宅大院里的姐妹情谊,或许比她想象的复杂,也简单。
“敏儿堆得真好。”她温和道,“婷儿,带妹妹回屋暖暖吧,仔细冻着。”
“是。”萧若婷牵起妹妹的手,又看了眼她怀中的若熙,眼中闪过一丝羡慕,却很快垂下眼帘。
萧若雪抱着若熙往回走。小丫头在她肩头打了个哈欠,昏昏欲睡。她轻拍着妹妹的背,哼起幼时姨娘哄她睡觉的童谣。
“月儿明,风儿静,树叶遮窗棂啊……”
歌声轻柔,在冬日庭院里飘散。这一刻,什么嫡庶之别,什么前程算计,似乎都远了。她只是个抱着妹妹的姐姐,仅此而已。
德庆宫的午后静谧安然。
暖阁东厢的书房里,杨御平正临窗读书。少年端坐在紫檀木书案后,手中捧着一本《资治通鉴》,神情专注。冬阳透过明瓦窗棂洒在他身上,勾勒出清俊的侧影。
楚齐心坐在暖炕另一侧,手中拿着一件明黄寝衣正在刺绣。那是给皇帝做的,领口袖边要绣上精致的龙纹。针线在她手中穿梭,动作熟练,心思却飘远了。
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楚家大小姐的时候。
那年她十八岁,父亲楚慎行还是兵部侍郎。新帝登基,她因家世才貌入选,封为德妃。入宫那日,正是春末夏初,满园芍药盛开。
新婚之夜,年轻的帝王杨晁挑起她的盖头。烛光下,少年眉眼清俊,眼中带着几分青涩的好奇。他看了她许久,忽然笑了:“叫你阿姐可好?你比朕大两岁呢。”
她羞红了脸,垂首应道:“殿下折煞臣妾了。”
后来呢?后来他情动时会唤她“心儿”,封妃后称她“爱妃”,偶尔玩笑时也会说“朕的阿姐”。可不知从何时起,“阿姐”这个称呼再未出现过。
就像那些年少时的温情,也随着岁月渐渐淡去。
楚齐心停下针线,指尖轻抚寝衣上的龙纹。金线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刺得她眼睛发酸。
她想起白妍入中宫的那年。那个十六岁的陇西贵女,眉眼如画,气质清雅。大婚那夜,她独自坐在自己宫里,听了一夜远处的喜乐。
那时她二十岁,已是皇帝的第一个女人,却终究不是他的妻。
“母妃?”
杨御平的声音将她从回忆中拉回。楚齐心抬眼,见儿子正关切地看着她。
“母妃可是累了?”少年放下书卷,走到炕边,“歇会儿吧,这些针线活让宫女做便是。”
楚齐心笑笑,将寝衣放到一旁:“不累,只是想起些旧事。”她摸摸儿子的头,“御平在看什么书?”
“《资治通鉴》,周纪。”杨御平在她身侧坐下,“母妃,儿臣有一事不明。”
“你说。”
“周幽王烽火戏诸侯,只为博褒姒一笑,以致亡国。”少年眉头微蹙,“儿臣不解,为一女子一笑,竟能置江山社稷于不顾?”
楚齐心沉吟片刻,轻声道:“御平,这世间情爱,有时比江山更重。只是帝王身系天下,便不能任性妄为。周幽王错不在爱美人,错在忘了自己是王。”
杨御平若有所思:“所以为君者,当以江山为重,情爱次之?”
“是,也不是。”楚齐心望着窗外积雪,“江山要守,情爱也要惜。只是这分寸,最难把握。”
她想起皇帝这些年对白妍的深情,对乔嘉年的宠爱,对春杏的新鲜,还有对她……那份若有似无的旧情。帝王之心,如深海难测,却总在细微处流露真心。
“御平,”她忽然道,“若将来你有了心上人,莫要负她。帝王薄情,但你可以不同。”
杨御平一愣,随即郑重点头:“儿臣谨记。”
楚齐心笑了,眼中却有泪光闪动。她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唤她“阿姐”的少年,也曾对她许下过承诺。
只是岁月如刀,终究将一切雕琢得面目全非。
长春宫里,一场看似寻常的茶会正在进行。
正殿暖阁中,乔贵妃端坐主位,一身玫瑰紫织金牡丹纹宫装,梳着华丽的飞仙髻,簪一支赤金嵌红宝凤凰步摇,通身富贵逼人。她面上带着得体笑容,眼神却锐利如刀,扫视着在座众人。
容夫人安溪坐在左下首,一身靛蓝色宫装,打扮得一丝不苟。她捧着茶盏,小口啜饮,眼观鼻鼻观心,显然不愿多言。
淑妃苏仙儿坐在右下首,今日穿了改良的百越服饰——对襟短衫配长裙,外罩一件绣着孔雀纹的厚缎披风。她怀中搂着女儿杨舒悦,轻声哄着孩子吃点心。七岁的小公主有些怯生,紧紧依偎着母亲。
其余几位低位妃嫔依次而坐,都是乔贵妃平日拉拢的对象。众人面前摆着紫檀木小几,几上放着青瓷茶具和各色茶点,气氛看似融洽,实则暗藏机锋。
“今年江南新贡的龙井,诸位妹妹尝尝。”乔贵妃抬手示意宫女斟茶,“听说这批茶叶是清明前采的,一两值十金呢。”
安溪放下茶盏,淡淡道:“谢贵妃娘娘。只是臣妾脾胃弱,饮不得新茶,怕伤了身子。”
这话绵里藏针。乔贵妃眼中闪过一丝不悦,面上却笑:“容夫人就是讲究。也罢,给容夫人换陈年普洱。”
宫女应声换茶。苏仙儿抬起头,柔声道:“贵妃娘娘这儿的点心真精致。舒悦,谢过贵妃娘娘。”
杨舒悦怯生生地道谢,声音细若蚊蚋。乔贵妃看了她一眼,笑道:“二公主愈发标致了,性子也文静,像淑妃妹妹。”
苏仙儿垂眸:“娘娘过奖了。舒悦胆小,不及德安公主活泼可人。”
提到德安公主,在座几位妃嫔神色微动。谁不知道德安公主是皇后嫡女,最得皇帝宠爱。乔贵妃扯了扯嘴角,转而道:“说起来,丽景轩那位,近来可真是风头无两。”
这话一出,暖阁内气氛顿时微妙。
一位穿着桃红宫装的李美人接口道:“可不是嘛,听说皇上这几日天天往丽景轩跑。一个浣衣局出身的,也不知使了什么手段。”
“手段?”乔贵妃冷笑,“无非是些上不得台面的狐媚功夫。本宫听说,她日日给皇上绣香包、做寝衣,装得一副贤惠模样。”
安溪忽然开口:“陈才人侍奉皇上尽心,是她的本分。臣妾等也该多学着些。”
这话看似为春杏说话,实则暗指乔贵妃善妒。乔贵妃脸色一沉,正要发作,苏仙儿柔声打圆场:“容夫人说得是。咱们姐妹都该好生侍奉皇上,才是正理。贵妃娘娘,这杏仁酥做得真好,臣妾能讨个方子吗?”
话题被岔开,乔贵妃只得顺坡下驴:“淑妃妹妹喜欢,本宫让御膳房抄一份给你。”
茶会又持续了半个时辰,众人各怀心思,言谈间机锋暗藏。直到申时,妃嫔们才陆续告退。
送走客人,乔贵妃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她摔了手中的茶盏,瓷片四溅。
“一个两个的,都跟本宫作对!”她咬牙道,“安溪那个老古板,苏仙儿装模作样,还有那个贱婢春杏……”
贴身宫女秋纹忙跪地收拾碎片,低声道:“娘娘息怒。容夫人不过仗着资历老,淑妃娘娘性子软,都不足为虑。倒是陈才人……”
“本宫知道!”乔贵妃在暖阁中踱步,玫瑰紫的裙摆在地毯上拖曳,“皇上如今正新鲜着,动不得她。但本宫就不信,她能得意多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