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二十二年十月初七,霜降。
这一日的帝京,天色阴沉得像要压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北风卷着枯叶在街巷间打着旋儿,空气中弥漫着深秋的肃杀。辰时刚过,一骑快马自北门疾驰而入,马背上的驿卒浑身尘土,背后的杏黄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八百里加急军报。
半个时辰后,这封军报已摆在景和帝杨晁的御案上。
“狄戎新王乌维继位,集结左、右贤王部及十二部落,号称十万大军,陈兵黑水河北岸。”杨晁念着军报上的文字,面色沉静,眼神却锐利如刀,“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御书房内,几位重臣肃立。丞相江朝海、兵部尚书楚慎行、户部尚书李维正、忠国公萧震、世子萧珩皆在。气氛凝重,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萧卿,”杨晁看向萧震,“依你之见,该如何应对?”
萧震上前一步,单膝跪地:“陛下,狄戎新王即位,必欲立威。此番集结十万大军,非虚张声势。臣请即刻返回北疆,整军备战。”
“粮草军械可充足?”杨晁问。
户部尚书李维正忙道:“秋粮已入仓,可调拨三十万石。军械库新造弓弩三万具,箭矢五十万支,铠甲八千副,三日内可起运。”
兵部尚书楚慎行补充:“北疆现有边军十二万,其中骑兵三万,步兵七万,弓弩手两万。若再调京营五万精锐,可保无虞。”
杨晁沉吟片刻,看向萧珩:“萧世子,你意下如何?”
萧珩躬身:“臣父年事已高,不宜再临战阵。臣请代父出征,必不负陛下所托。”
这话说得巧妙。既体现了孝心,又展现了担当。萧震看了儿子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却道:“臣虽老,尚能开三石弓。北疆情势复杂,非臣亲往不可。”
“老国公忠心可嘉。”杨晁走下御座,亲手扶起萧震,“但朕不能让你再涉险境。这样吧,萧世子为主帅,老国公为监军,父子同心,定能克敌制胜。”
这是最好的安排。萧震虽不直接指挥,却能坐镇中军,稳定军心;萧珩得以独当一面,建立威信。
“臣等遵旨!”萧震、萧珩齐声应道。
杨晁回到御座,提笔疾书:“传朕旨意:封萧珩为北征大将军,总领北疆军务;萧震为监军使,参赞军机。调京营五万精锐,三日后开拔。户部、兵部全力配合,不得有误!”
“臣等领旨!”
议定军务,众臣告退。萧震、萧珩父子走在最后,在宫门外驻足。
“父亲,您……”萧珩欲言又止。
萧震拍拍儿子的肩:“不必多说。为父知道,这一仗你必须打,也必须打赢。萧家的未来,在你肩上。”
“儿子明白。”萧珩重重点头,“只是沅娘和熙儿……”
“家里有我和你母亲。”萧震望着阴沉的天色,“只是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归。你回去好好与沅娘道别。”
父子俩对视一眼,皆看到彼此眼中的凝重。这一战,关乎国运,也关乎萧家的兴衰。
忠国公府,西厢房。
林沅正哄着若熙午睡。一岁多的小丫头已能说简单的词句,此刻趴在母亲怀里,小手里攥着一只布老虎,咿咿呀呀地哼着不成调的儿歌。
“熙儿乖,睡觉觉。”林沅轻轻拍着女儿的背。
门帘掀起,萧珩走了进来。他卸了朝服,只着一身玄色常服,面色平静,眼底却有掩饰不住的沉重。
林沅心中一跳,抱着女儿起身:“珩哥,朝上……”
“北疆告急,皇上命我三日后出征。”萧珩开门见山,声音有些沙哑。
林沅脚下一软,险些跌倒。萧珩忙扶住她,接过女儿。若熙似乎感受到母亲的不安,伸出小手去摸她的脸:“娘……不哭……”
林沅这才发现自己已泪流满面。她抹去眼泪,强笑道:“娘没哭。熙儿乖,让爹爹抱。”
萧珩将女儿交给秦妈妈,挥手让下人退下。屋里只剩夫妻二人时,他握住妻子的手,轻声道:“沅儿,对不住。”
“说什么傻话。”林沅靠在他肩头,“你是将军,保家卫国是你的本分。我只是……只是舍不得。”
“我也舍不得。”萧珩将她拥入怀中,“这一去,短则数月,长则经年。家里的事,就拜托你了。”
“你放心,我会照顾好母亲,照顾好孩子们。”林沅抬头看他,眼中闪着泪光,“只是你,一定要平安回来。我和熙儿……等着你。”
萧珩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又吻去她眼角的泪:“我答应你,一定平安回来。”
两人相拥良久,谁也没说话。窗外秋风萧瑟,吹得枯叶沙沙作响,更添离愁。
晚膳时分,萧震、赵静华、萧珩、林沅及孩子们在定北堂用饭。气氛凝重,连平日最活泼的萧景瀚都安静了许多。
萧震端起酒杯,对萧珩道:“珩儿,这一杯,为父敬你。愿此去旗开得胜,早日凯旋。”
萧珩起身,一饮而尽:“儿子定不负父亲期望。”
赵静华眼眶微红,却强笑道:“好了,吃饭吧。珩儿多吃些,路上辛苦。”
林沅默默给丈夫夹菜,都是他爱吃的。萧景淇也学着母亲的样子,给父亲夹了块红烧肉:“父亲,保重。”
“好孩子。”萧珩摸摸长子的头,“为父不在时,你是家中最大的男丁,要照顾好祖母、母亲和弟妹。”
“儿子知道。”萧景淇郑重道。
萧景瀚也凑过来:“父亲,我也要照顾妹妹!”
“好,瀚儿也长大了。”萧珩笑了,只是笑容有些苦涩。
萧景恪安静地吃着饭,偶尔抬眼看看嫡父,眼中闪过一丝羡慕。他也想上战场,建立功业,可他是庶子,连说这话的资格都没有。
萧若雪今日格外乖巧,不时说些逗趣的话,想活跃气氛。只是那笑容太过刻意,反显得不自然。
只有若熙还不懂事,在秦妈妈怀里挥舞着小手,咿咿呀呀地要抓桌上的糕点。
晚膳后,萧珩被父亲叫到书房,交代军务细节。林沅抱着若熙回西厢,一路沉默。
夜里,西厢房的烛火亮到很晚。
罗帐内,夫妻二人相拥而卧,说着体己话。
“沅娘,我走之后,皇后可能会接你和熙儿进宫住几日。”萧珩轻抚妻子的发丝,“若去,万事小心。宫里不比家里,一言一行都要谨慎。”
“我明白。”林沅靠在他胸前,“只是我担心熙儿……”
“熙儿有皇后护着,暂时无碍。”萧珩顿了顿,“倒是雪儿那孩子,你多留意些。罗姨娘心思活络,莫让她做出什么不妥的事。”
林沅点头:“我会看着的。”
两人又说了许多话,从家事到朝局,从孩子到未来。直到三更鼓响,才相拥睡去。
这一夜,西厢房的烛火始终未
三日后,大军开拔。
帝京百姓夹道相送,萧珩一身银甲,骑在踏雪乌骓上,向送行的家人挥手作别。林沅抱着若熙站在最前,强忍着泪,直到大军消失在视线尽头,才任由泪水滑落。
“沅娘,回去吧。”赵静华拍拍儿媳的肩,“珩儿会平安回来的。”
林沅点头,抹去眼泪。怀中的若熙似乎知道父亲走了,小嘴一扁,哭了起来:“爹……爹……”
“熙儿乖,爹爹去打坏人,很快就回来。”林沅哄着女儿,心中却空落落的。
十月初十,宫里来了人。
不是李德海,而是皇后身边的另一位掌事嬷嬷,姓周,五十上下年纪,面容严肃,举止规矩。
“皇后娘娘懿旨:闻萧夫人思念大将军,心中郁结。特召萧夫人携县主入宫小住,以解忧思。”周嬷嬷宣完旨,语气稍缓,“娘娘说了,不必拘礼,就当是去亲戚家散心。”
赵静华心知这是早就定好的事,便道:“谢娘娘恩典。沅娘,去准备吧,今日便随嬷嬷进宫。”
林沅应下,回西厢收拾行装。她只带了几身换洗衣裳,给若熙的物事却备得齐全:小衣裳、玩具、吃食、药品,装了满满两大箱。
午时,马车停在府门外。林沅抱着若熙上车,秦妈妈和两个丫鬟随行。周嬷嬷另乘一轿,在前面引路。
这是若熙第一次进宫。
穿过重重宫门,马车在二门处停下,换乘软轿。小小的若熙趴在母亲肩头,好奇地打量着四周。朱红的宫墙,金色的琉璃瓦,整齐划一的太监宫女……一切都那么新奇。
轿子在一处宫殿前停下。匾额上写着三个鎏金大字:坤宁宫。
“萧夫人,请。”周嬷嬷引路。
林沅抱着女儿走进宫殿。坤宁宫是皇后的正宫,五间开阔,雕梁画栋,陈设华贵而不失雅致。正殿里,白妍皇后正与五皇子杨御城说话,见她们进来,笑着招手。
“快过来,让本宫瞧瞧。”
林沅忙行礼:“臣妇林沅携女若熙,拜见皇后娘娘,五殿下。”
“不必多礼。”白妍起身,亲自扶起林沅,目光落在若熙身上,“这就是若熙吧?都长这么大了。”
一岁多的小丫头已能认生,见陌生人靠近,往母亲怀里缩了缩。白妍也不恼,从桌上拿起一块糕点,递到她面前:“熙儿,吃糕糕。”
若熙看了看糕点,又看了看皇后,伸出小手接过来,小声说:“谢……谢……”
口齿尚不清,却已懂礼数。白妍眼中笑意更深:“真是个伶俐孩子。城儿,来,见见妹妹。”
四岁的杨御城从母亲身后走出来。他今日穿了一身杏黄色团龙纹常服,头戴金冠,面如冠玉,眉眼清秀。走到若熙面前,他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小不点。
“母后,她好小。”
“你小时候也这么小。”白妍笑道,“来,抱抱妹妹。”
杨御城犹豫了一下,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从林沅怀中接过若熙。一岁多的孩子对他来说有些沉,他抱得摇摇晃晃,却不肯放手。
“妹妹,妹妹。”他小声唤着。
若熙似乎不怕他,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他,忽然笑了,露出两颗小门牙。
“母后,她笑了!”杨御城惊喜道。
“是呀,妹妹喜欢你。”白妍摸摸儿子的头,“以后你要好好照顾妹妹,知道吗?”
“知道!”杨御城用力点头,努力抱紧怀中的小人儿,“我会保护妹妹的!”
林沅在一旁看着,心中百味杂陈。两个孩子天真无邪,却不知他们的命运已被大人安排得明明白白。
白妍让宫人带林沅去安顿,自己则陪着两个孩子玩耍。坤宁宫的暖阁里铺了厚厚的地毯,摆满了各色玩具。杨御城将若熙放在地毯上,一样样给她介绍。
“这是九连环,要这样解……这是小木马,可以骑……这是布老虎,可以抱着睡觉……”
若熙爬来爬去,对什么都好奇。她爬到一堆积木前,拿起一块,又拿起一块,试图将它们搭起来。小手笨拙,积木总是倒,但她不气馁,一遍遍尝试。
杨御城蹲在一旁看着,见她总是不成功,便伸手帮忙:“要这样,底下要稳。”
两个孩子头碰头,专注地搭积木。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他们身上,温暖而美好。
白妍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中满是温柔。她要的,就是这样的画面。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将来才能相濡以沫,同心同德。
晚膳时,杨御城坚持要喂若熙吃饭。他拿着小银勺,笨拙地舀起米粥,小心地送到若熙嘴边。
“妹妹,张嘴,啊——”
若熙乖乖张嘴,吃下一口,米糊糊沾了满脸。杨御城忙用帕子给她擦脸,动作轻柔。
林沅看着,心中稍安。五皇子对熙儿是真心的好,这让她多少有些安慰。
夜里,若熙被安置在坤宁宫的偏殿,林沅陪在一旁。小丫头初到陌生环境,有些不安,哭了许久才睡着。
林沅躺在女儿身边,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却久久无法入眠。丈夫在前线,女儿在深宫,她觉得自己像一叶浮萍,不知要漂向何方。
窗外,宫灯明明灭灭。这座皇宫,华丽而冰冷,不知埋葬了多少人的青春与梦想。
萧若雪收到德妃的请帖,是在萧珩出征后的第五日。
帖子是德庆宫的太监送来的,措辞客气,说德妃娘娘近日得了一幅好画,想请萧大小姐入宫鉴赏。
罗姨娘拿着帖子,手都在颤抖。这是天大的机会!德妃是二皇子生母,在宫中地位仅次于皇后。若能得她青眼,若雪的未来就有了保障。
“雪儿,快去准备!”罗姨娘催促女儿,“把那身新做的衣裳穿上,戴那套赤金头面。记住,在德妃娘娘面前要端庄,要知礼,要……”
“娘,我知道。”萧若雪压下心中的激动,努力做出沉稳的样子。
女孩已懂得权势的重要性。她是庶女,若想出头,必须抓住一切机会。德妃的邀请,就是她等待已久的机会。
次日,萧若雪盛装进宫。
德庆宫的陈设不如坤宁宫华贵,却更显精致。多宝阁上摆着各式珍玩,墙上挂着名家字画,处处透着主人的品味。
德妃楚齐心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绣折枝梅常服,梳着慵懒的堕马髻,簪一支白玉簪,淡雅中透着妩媚。她坐在暖炕上,见萧若雪进来,笑着招手。
“这就是若雪吧?过来让本宫瞧瞧。”
萧若雪规规矩矩地行礼:“臣女萧若雪,拜见德妃娘娘。”
“不必多礼。”楚齐心拉她近前,细细打量,“模样真俊,性子也稳。听说你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臣女愚钝,只略懂皮毛。”
“谦虚了。”楚齐心笑道,“本宫像你这么大时,可没你这般懂事。来,看看这幅画。”
她指着一幅挂在墙上的山水画。画是前朝名家所作,笔法苍劲,意境深远。萧若雪在画前驻足,仔细观赏,片刻后道:“此画构图精妙,笔墨酣畅,尤其这处山石的皴法,深得李唐遗风。只是……”
“只是什么?”楚齐心挑眉。
“只是这落款处的印章,似乎稍显突兀。”萧若雪小心道,“臣女浅见,若有不当,还请娘娘恕罪。”
楚齐心眼中闪过讶异。她故意挂了一幅有瑕疵的画,就是想试探这孩子的眼力和胆识。没想到萧若雪不但看出来了,还敢直言不讳。
“说得好。”楚齐心抚掌,“本宫也是这么觉得。雪儿,你果然是个有见识的。”
萧若雪心中一喜,面上却愈发恭谨:“娘娘过奖了。”
正说着,门外传来通报:“二殿下到。”
杨御平走了进来。他今日着一身靛蓝皇子常服,身量已初显挺拔,眉目间有几分德妃的影子,却更显沉稳。见到萧若雪,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儿臣见过母妃。”
“平儿来得正好。”楚齐心笑道,“这是萧家大小姐若雪,今日进宫陪本宫说话。”
杨御平看向萧若雪,微微点头:“萧小姐。”
萧若雪忙行礼:“臣女见过二殿下。”
两个孩子对视,一个沉稳,一个端庄,倒是相配。楚齐心看在眼里,心中满意。
“平儿,你带若雪去花园走走。本宫乏了,歇一会儿。”她故意给两人制造独处的机会。
杨御平会意,对萧若雪道:“萧小姐,请。”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德庆宫。深秋的御花园虽不如春夏繁茂,却别有一番萧瑟之美。菊花盛开,丹桂飘香,金黄的银杏叶铺了满地。
“萧小姐喜欢什么花?”杨御平问。
“臣女喜欢梅花。”萧若雪答,“凌寒独自开,暗香浮动来。”
“梅花傲雪,倒是配你。”杨御平停下脚步,看向她,“听说你有个妹妹,在坤宁宫?”
萧若雪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是,若熙妹妹得皇后娘娘喜爱,进宫小住。”
“五弟很喜欢她。”杨御平淡淡道,“整日抱着,像得了个宝贝。”
这话里有话。萧若雪听出来了,却不知如何接,只得道:“若熙妹妹年幼,惹人怜爱。”
杨御平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少年的手掌温暖干燥,萧若雪一惊,下意识想抽回,却被他握得更紧。
“萧小姐,”杨御平声音压低,“你是萧家长女,虽为庶出,却也是正经的萧家小姐。有些事,不必妄自菲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