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4章 周岁抓周(1 / 2)永平往事首页

景和二十二年初秋

九月初三,忠国公府嫡孙女萧若熙的周岁生辰。

这是自满月宴后,萧家又一次广邀宾客的大日子。与满月时的冬雪皑皑不同,此刻的帝京正是一年中最宜人的时节。天高云淡,金风送爽,国公府内丹桂飘香,菊花初绽,处处透着收获时节的丰饶与喜庆。

定北堂前的庭院里,早早搭起了三丈见方的锦缎彩棚。棚顶用各色绸缎拼接出“百子千孙”“福寿双全”的图案,四角垂着鎏金铜铃,秋风拂过,叮咚作响。棚下铺着猩红地毯,地毯正中设一张紫檀木嵌螺钿大案,案上铺着明黄色贡缎——这便是待会儿举行抓周礼的“晬盘”所在。

辰时刚过,府中便忙碌起来。

老夫人赵静华今早特意换上了一身绛紫色绣五福捧寿纹的常服,头戴赤金嵌翡翠五凤冠,腕上那串沉香木念珠换成了更贵重的蜜蜡佛珠。她端坐在定北堂正厅主位,一边听着总管萧福禀报今日的筹备情况,一边用余光扫视着陆续到场的宾客。

“戏班子请的是‘庆喜班’和‘鸿禧班’,一家唱《五子登科》,一家唱《麒麟送子》,巳时开锣。”

“宴席分三等:宗室勋贵在定北堂正厅,四品以上官员及家眷在东花厅,其余在西花厅。菜单昨儿核了三遍,添了时鲜的螃蟹和菊花酒。”

“红鸡蛋、寿桃、喜饼各备九百九十九份,每位宾客离府时奉上。”

萧福一口气说完,赵静华点点头:“宫里那边可有消息?”

“回老夫人,皇后娘娘昨日遣李公公传话,说今日必到。德妃、淑妃、容夫人也都递了话,说会来。皇上那边……张公公说,皇上要看政务,若得空便来,若不得空,赏赐是一定会到的。”

赵静华心中了然。皇帝亲临是莫大恩宠,但若每次萧家喜事都来,未免太过扎眼。今日能得赏赐,已是体面。

正说着,门外传来通报声:

“丞相江大人携夫人、小姐到——”

赵静华起身迎到厅门。江朝海一家三口款步而入,江清如今日穿了一身水绿色绣竹叶纹襦裙,外罩月白色素缎比甲,梳着双环髻,髻上系着碧玉珠串,打扮得清新雅致。七岁的小姑娘已初显少女风姿,举止端庄,行礼问安一丝不苟。

“老夫人万福。”江清如规规矩矩地行礼。

赵静华笑着扶起她:“清如又长高了。快起来,去后院找景淇他们玩吧,若熙刚醒,正精神着呢。”

江清如眼睛一亮,看向父母。秦夫人笑道:“去吧,别淘气。”

小姑娘这才行礼告退,跟着引路的丫鬟往后院去了。

江朝海与赵静华寒暄几句,目光在厅内扫过,似是无意地问:“今日抓周,晬盘上都备了些什么?”

赵静华会意,笑道:“按着老规矩,文房四宝、算盘、胭脂、绣线、银锭、玉佩、小弓小箭都备了。另外添了几样:一本《诗经》,一柄未开刃的檀木小短剑,还有……皇后娘娘昨日特意赏下的一枚和田玉书签。”

“书签?”江朝海挑眉。

“是,娘娘说,若熙是女孩儿,该多读书明理。”赵静华说着,眼中闪过一丝深意。

江朝海捋须点头:“娘娘思虑周全。”

两人正说着,三位姨娘带着孩子们过来了。

罗姨娘今日又是一身富贵打扮,玫瑰紫织金芙蓉纹遍地锦袄裙,满头珠翠,牵着女儿萧若雪。八岁的萧若雪出落得愈发标致,桃红织金小袄配葱绿撒花裙,梳着时兴的飞仙髻,髻上插着金镶红宝石蝴蝶簪,跑动时流苏摇曳,像只真正的花蝴蝶。

钱姨娘依旧素净,藕荷色绣折枝梅袄裙,只戴银饰,身后跟着萧景恪和萧若敏。七岁的萧景恪穿了身新做的靛蓝绸袍,浆洗得笔挺,规规矩矩地向老夫人和江相行礼。六岁的萧若敏穿着粉红小袄,躲在母亲身后,只露出一双好奇的大眼睛。

时姨娘青灰依旧,萧若婷怯生生地拽着她的衣角。母女俩都穿着半旧的衣裳,在满堂锦绣中显得格格不入。

“给老夫人请安,给江相请安。”三人齐齐行礼。

赵静华点点头:“都坐吧。雪儿,带你妹妹们去后院玩,别在这儿拘着。”

萧若雪应了声,目光却瞟向江清如离开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不服。她才是萧家长女,凭什么江清如一来就能去后院,她却要在这儿陪客?

但祖母发话,她不敢不从,只得带着萧若婷、萧若敏往后院去。临走前,她听见祖母对江相说:“清如那孩子,我是真喜欢。懂事,知礼,又有才学……”

萧若雪咬了咬唇,快步走出厅堂。

钱姨娘看在眼里,心中暗叹。女儿终究是沉不住气。她转头看向身边的儿子,萧景恪正安静地坐着,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这孩子……太静了。静得让人心疼。

国公府后院有个不小的花园,此时秋菊盛开,桂香满园。萧景淇带着弟弟妹妹们正在菊圃旁的石桌边玩耍。

萧景淇今日穿了一身宝蓝色织金蟒纹箭袖袍,已有了小小少年的挺拔身姿。他正小心翼翼地将一朵金丝菊插在江清如的发间,动作轻柔,眼神专注。

“清如妹妹,这花配你。”

江清如小脸微红,却没躲闪,只轻声道:“谢谢景淇哥哥。”

萧景瀚在一旁做了个鬼脸:“哥哥真偏心,我也要戴花!”

“你一个男孩子,戴什么花!”萧景淇瞪了弟弟一眼,转头却见萧若雪带着两个妹妹过来,脸色不由得淡了几分。

“景淇哥哥,清如妹妹。”萧若雪笑靥如花,仿佛刚才在前厅的不快从未发生,“你们在这儿玩什么呢?”

“看菊花。”萧景淇淡淡道,“雪儿妹妹带婷儿、敏儿去那边玩吧,那边的墨菊开得正好。”

这是明显的疏远了。萧若雪脸色一僵,却强笑道:“都是一家人,何必分两处。婷儿,敏儿,来,姐姐带你们看花。”

她拉着两个庶妹往另一边走,转身的瞬间,眼中闪过一丝怨怼。

萧若婷默默跟着,垂着头不敢说话。萧若敏却挣开她的手,跑到江清如身边,仰着小脸问:“清如姐姐,你头上的花真好看,能给我也戴一朵吗?”

江清如弯腰摘下一朵淡紫色的龙爪菊,轻轻别在萧若敏的发间:“给,敏儿戴也好看。”

萧若敏开心地笑了,转头对萧若雪喊:“雪姐姐,你看!清如姐姐给我戴花了!”

萧若雪勉强笑笑,心中更不是滋味。

这时,秦妈妈抱着萧若熙从西厢出来了。

一周岁的小若熙已能慢走几步,今日穿了一身大红织金福字纹小袄裙,头戴赤金镶红宝的虎头帽,脚穿虎头鞋,衬得小脸愈发白嫩圆润。她似乎知道今日是自己的好日子,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园中众人,咧开嘴露出两颗刚长出的门牙,笑了。

“熙儿!”萧景淇第一个迎上去,从秦妈妈怀中接过妹妹,“来,哥哥抱。”

若熙咿咿呀呀地伸手抓哥哥的衣领,小嘴里冒出几个模糊的音节:“哥……哥……”

“哎!熙儿会叫哥哥了!”萧景淇惊喜道。

众人都围了过来。江清如轻轻握了握若熙的小手:“若熙妹妹,生辰快乐。”

若熙看着她,忽然又笑了,伸手去抓她发间的菊花。

“熙儿喜欢清如姐姐呢。”萧景淇笑道,“清如,你抱抱她?”

江清如小心地接过若熙。小姑娘在她怀中不哭不闹,只好奇地打量着她的脸,忽然伸出小手摸了摸她的脸颊。

“真软……”江清如轻声道,眼中满是温柔。

萧若雪站在一旁看着,心中酸涩。她也是姐姐,可若熙从未对她这般亲近过。她走上前,笑道:“熙儿,我是雪姐姐。”

若熙转头看她,眨了眨眼,忽然扭过头,把小脸埋进江清如肩头。

萧若雪脸色一白。

钱姨娘在一旁看得分明,心中暗叹。孩子最是敏感,谁真心谁假意,他们能感觉到。萧若雪平日里对庶妹们颐指气使,对嫡妹也不过表面亲热,若熙虽小,却已本能地疏远她。

“好了好了,吉时快到了,该去前头了。”秦妈妈笑道,“小小姐,咱们去抓周咯!”

一行人往前院走去。萧景淇牵着江清如的手,江清如抱着若熙,萧景瀚像个小尾巴似的跟着,萧若雪默默走在最后,萧景恪和两个庶妹跟在钱姨娘身边。

秋阳正好,将一行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巳时正,宾客到齐。

定北堂前庭院里,彩棚下坐满了锦衣华服的宾客。戏台上,庆喜班正唱着热闹的《五子登科》,锣鼓喧天,丝竹悠扬。

紫檀木大案前,赵静华抱着若熙,萧珩、林沅站在两侧。案上铺着明黄贡缎,缎上整齐摆放着抓周的物品:

文房四宝:毛笔、墨锭、宣纸、砚台。

女子用具:胭脂盒、绣线、银针、绸缎。

财帛之物:银锭、铜钱、玉佩、算盘。

文武之器:一本蓝布封面的《诗经》、一柄未开刃的檀木小短剑、一张小弓、三支小箭。

以及最显眼的一枚和田玉书签——书签长三寸,宽半寸,通体莹白,雕着兰花纹样,尾部系着明黄丝绦,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这是皇后昨日特意赏下,命务必放在晬盘上的。

宾客们屏息凝神,目光都聚焦在案上。抓周虽是个仪式,却往往能看出孩子未来的性情志向,尤其对萧家这样显赫的门第,更是引人关注。

“吉时到——”司仪高声唱道,“抓周礼开始——”

赵静华将若熙轻轻放在案前地毯上,柔声道:“熙儿,去,挑你喜欢的。”

一周岁的小丫头坐在地毯上,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琳琅满目的物件。她先爬向那盒胭脂,小手碰了碰,又缩了回来。又爬向银锭,拿起来看了看,丢到一旁。

宾客中有人轻笑:“小小姐不爱财,不爱妆,是个清高的性子。”

若熙继续爬,爬到文房四宝前,拿起毛笔,在手里挥舞了几下,又放下了。她似乎对算盘感兴趣,扒拉着算珠玩了片刻,但很快又失去了兴趣。

这时,她看到了那本《诗经》。

蓝布封面,线装,书页已有些泛黄。若熙爬过去,小手抓住书脊,用力一扯——书被拉到她面前。她翻开书页,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墨字,她看不懂,却伸出小手指,一点一点地摸着那些字,仿佛能感受到什么。

“抓了书!”有人低呼。

赵静华眼中露出笑意。女孩儿爱书,是好事。

但若熙并未停下。她放下《诗经》,继续爬,爬向那柄檀木小短剑。剑长半尺,剑身雕着云纹,剑柄缠着红绳。若熙抓住剑柄,用力举起——剑对她来说有些沉,但她紧紧握着,摇晃着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了两步。

“哎哟,小心!”林沅忍不住出声。

若熙却站住了,一手拿着《诗经》,一手举着小短剑,咧开嘴笑了。阳光照在她身上,大红袄裙映着稚嫩的脸庞,书与剑在她手中,竟奇异地和谐。

满场寂静。

片刻后,江朝海第一个抚掌:“好!一手执书,一手持剑,文武兼修,智勇双全!小小姐将来必非池中之物!”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纷纷赞叹:

“了不得,了不得!寻常孩子抓一样就了不起了,萧家小姐竟抓了两样!”

“书与剑,一文一武,刚柔并济,妙哉!”

“难怪皇后娘娘特意赏下书签,这是看出小小姐的资质了!”

赵静华、萧珩、林沅相视而笑,眼中满是欣慰与骄傲。他们的女儿,果然不凡。

只有萧若雪站在人群后,死死咬着唇。凭什么?凭什么一个刚满岁的丫头,就能得到所有人的夸赞?她八岁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却从未听过这般赞誉。

抓周礼成,司仪高唱:“礼成——开宴——”

戏台重新开锣,这次唱的是《龙凤呈祥》,更加热闹喜庆。宾客们纷纷入座,推杯换盏,笑语喧哗。

赵静华抱着若熙,接受众人的道贺。萧珩陪在父亲萧震身边,与武将同僚们饮酒谈笑。林沅则陪着女眷们说话,眉眼间满是初为人母的温柔满足。

宴席进行到一半,宫里来人了。

不是皇帝,而是皇后身边的李德海。他捧着一只锦盒,当众打开,里面是一套赤金镶玉的长命锁,锁上刻着“福寿安康”四字。

“皇后娘娘懿旨:闻萧县主今日周岁,朕心甚慰。赐长命锁一套,宫缎十匹,玉如意一柄。愿县主康健聪慧,福泽绵长。”李德海宣读完毕,又压低声音对赵静华道,“娘娘还说,过几日天气好,想接小县主进宫住几日,陪五殿下玩耍。”

赵静华心中一凛,面上却笑:“谢娘娘恩典。待若熙大些,定带她进宫给娘娘请安。”

“娘娘的意思是,就这几日。”李德海意味深长,“五殿下在宫里闷得慌,想找个玩伴。”

话说到这份上,赵静华只能点头:“是,臣妇遵命。”

李德海这才满意地走了。

这一幕落在有心人眼里,又是一番思量。皇后对萧家这位小县主的喜爱,已不加掩饰。将来若真能与五皇子青梅竹马,那萧家的富贵,只怕还要更上一层楼。

宴席持续到申时方散。

送走宾客,忠国公府渐渐安静下来。夕阳西下,将庭院染成一片金红。仆役们收拾残席,戏班子拆卸戏台,府中虽忙碌,却井然有序。

夜色渐浓,国公府各处次第熄灯。

西厢房里,秦妈妈哄睡了若熙,将她安置在小摇床上,轻轻盖上锦被。一周岁的小丫头今日累了,睡得格外香甜,小嘴无意识地吮吸着,不知梦到了什么。

外间,林沅卸了钗环,换上一身月白中衣,坐在妆台前梳理长发。铜镜中的女子虽已三十岁,却因保养得宜,依旧容颜姣好,眉目间既有江南女子的温婉,又有当家主母的沉稳。

门帘轻响,萧珩走了进来。

他也换了常服,一身玄色锦袍,腰系玉带,卸去了白日的威严,多了几分居家的随意。他走到妻子身后,接过她手中的玉梳,轻轻梳理那一头如瀑青丝。

“沅儿,今日辛苦了。”

林沅从镜中看着丈夫,微微一笑:“不辛苦。熙儿抓周抓得好,我心里欢喜。”

“是啊,书与剑……”萧珩动作轻柔,“这孩子,将来定不一般。”

“我只愿她平安喜乐。”林沅轻叹,“今日李公公的话,你也听到了。皇后要接熙儿进宫住,我……我舍不得。”

萧珩放下梳子,双手按在妻子肩上:“皇后的意思,咱们不能违逆。不过熙儿还小,便是进宫,也不过住几日就回来。况且……”他顿了顿,“让她从小在宫里走动,与五皇子亲近,未必是坏事。”

林沅转头看他:“你也觉得,皇后是想……”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萧珩苦笑,“五皇子聪慧,皇后爱若珍宝。太子平庸,其他皇子虎视眈眈,皇后这是早早为幼子铺路。咱们熙儿……是被选中的那颗棋子。”

“可熙儿才一岁!”林沅眼中泛起泪光。

萧珩俯身,将妻子拥入怀中:“正因为才一岁,才有时间教她。沅娘,我们要把熙儿教成一个有智慧、有手段、有心胸的女子。让她将来无论面对什么,都能从容应对。”

林沅靠在丈夫怀里,良久,轻轻点头:“我明白。”

烛火跳动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紧紧依偎。

萧珩低头,吻了吻妻子的发顶,声音渐低:“沅娘,这些日子我忙于军务,冷落你了……”

林沅脸一红,轻推他:“说什么呢,孩子还在里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