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3章 满月荣光(1 / 2)永平往事首页

景和二十一年腊月十八,北疆大捷的凯旋之师终于抵京。

这一日的帝京,从五更天就开始骚动。朱雀大街从南面的永定门到北面的皇城承天门,全长十五里,早已被金吾卫清道戒严。街道两侧挤满了翘首以盼的百姓,男人们伸长脖子张望,女人们抱着孩子踮起脚尖,孩童们骑在父亲的肩头,手里挥舞着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小彩旗。

“来了吗?来了吗?”

“听说老国公这回斩了狄戎左贤王!”

“何止!俘虏了八千狄戎骑兵,牛羊马匹数都数不清!”

“萧家军威武!大擎威武!”

议论声、欢呼声、孩童的尖叫声,汇成一片喧腾的海洋。沿街酒楼的二楼雅座早已被达官显贵们包下,窗边挤满了锦衣华服的男男女女,个个手里拿着西洋传来的单筒望远镜,急切地眺望着城门方向。

忠国公府上下更是天不亮就忙碌起来。

萧珩寅时便起身,换上全套朝服——一品武将的麒麟补子绯色袍,腰系玉带,头戴七梁冠。他在铜镜前仔细整理衣冠,镜中的男人面容刚毅,右额角的疤痕在晨光下泛着淡白的光。

林沅抱着女儿站在他身后,轻声道:“父亲今日回朝,皇上要亲迎,你万事小心。”

萧珩转身,握住妻子的手:“我知道。你在家好好准备满月宴,今日府上来的客人只会比洗三时更多。”

“我省得。”林沅低头看着怀中的女儿。小若熙今日穿了一身大红织金福字纹的小袄,头戴虎头帽,脚穿虎头鞋,衬得小脸愈发白嫩。她似乎知道今日是重要日子,眼睛睁得圆溜溜的,不哭不闹,只好奇地看着父母。

“熙儿,今日祖父回来,你要乖乖的,给祖父争气。”林沅轻声道。

若熙咿呀了一声,像是答应了。

前院,老夫人赵静华早已穿戴整齐。她今日穿的是超一品的诰命夫人朝服——深青色织金云凤纹大衫,配玉带、佩绶,头戴珠翠翟冠,冠上七翟口衔珠结,威严庄重。她站在定北堂前,看着仆役们做最后的检查,面色沉静,眼神却透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老夫人,红毯从大门铺到正堂,一共九十九丈,取‘久久’之意。”总管萧福禀报道,“宴席设在东、西花厅及听雨轩,共九十九桌。戏班子请了三家,庆喜班、鸿禧班、百顺班,轮流开锣。”

“宾客名单呢?”

“按您的吩咐,四品以上官员及家眷都发了帖子,宗室勋贵另备雅间。皇后娘娘昨日遣李公公传话,说今日必到。德妃、淑妃、容夫人也都会来。”

赵静华点点头:“宫里的人要格外小心伺候,不可有半分差错。”

“老奴明白。”

正说着,三个姨娘带着孩子们过来了。罗姨娘今日又是一身富贵打扮,玫瑰紫遍地锦袄裙,满头珠翠,牵着女儿萧若雪。钱姨娘依旧素净,藕荷色袄裙,只戴银饰,身后跟着萧景恪和萧若敏。时姨娘青灰依旧,萧若婷怯生生地拽着她的衣角。

“给老夫人请安。”三人齐齐行礼。

赵静华扫了一眼,目光在罗姨娘头上那支赤金嵌宝大凤簪上停了停,淡淡道:“今日贵客多,你们各自照看好孩子,莫要失了体统。”

“是。”罗姨娘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却不敢多言。

辰时三刻,远处传来隆隆的鼓声。

那是凯旋仪式的序曲。鼓声由远及近,渐渐清晰,伴随着整齐划一的马蹄声、铠甲摩擦声、军靴踏步声。百姓的欢呼声如潮水般涌起,一浪高过一浪。

“来了!来了!”

永定门外,景和帝杨晁亲率文武百官,等候凯旋之师。

这是极高的礼遇。大擎开国百余年来,唯有开国功臣、救驾重臣,才得享天子亲迎的殊荣。萧震此番北疆大捷,不仅击溃狄戎左贤王部,更一举收复黑水河以北三百里失地,可谓不世之功。

杨晁今日着十二章纹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端坐在御辇之上。他面色平静,眼神却锐利如鹰,扫视着远处烟尘渐起的官道。左右两侧,太子杨御初、二皇子杨御平、三皇子杨御景、四皇子杨御捷依次排开,皆着皇子朝服,神色各异。

太子杨御初面带微笑,眼中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作为储君站在父皇身侧迎接受赏大将,这本是彰显地位的好时机,但他心中清楚,萧家功高,父皇心中未必全然欢喜。

二皇子杨御平,站得笔直,小脸上满是与年龄不符的严肃。他母亲德妃楚齐心昨夜特意嘱咐他,今日要多看多听少说话,尤其要注意萧家那位刚满月的小姐——皇后似乎对她格外看重。

三皇子杨御景,正不耐烦地扯着朝服的衣领。他母亲乔贵妃今日本也要来,但因“身体不适”告假了。实际上,乔家与萧家在朝堂上素来不睦,乔贵妃不愿来给对头贺喜。

四皇子杨御捷,规规矩矩地站着,小脸绷得紧紧的。容夫人安溪对他的教育严苛到近乎刻板,在这样的场合,他不敢有半分失仪。

百官队列中,丞相江朝海站在文官首位,面色沉静。吏部尚书乔劼站在他身侧,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眼中却无半分笑意。兵部尚书楚慎行、工部尚书陆子华、户部尚书李维正等人各怀心思,静待大军到来。

“报——”一骑快马飞驰而至,马上骑士翻身下跪,“启禀皇上,忠国公大军已至十里亭!”

杨晁抬手:“奏乐。”

礼乐大作。编钟、编磬、笙、箫、埙、笛,庄严恢宏的《秦王破阵乐》响彻云霄。七十二名金吾卫高举龙旗、凤旗、日月旗、星辰旗,在御道两侧肃立。一百零八名太监手持金瓜、钺斧、朝天镫,列队迎候。

烟尘越来越近。

终于,地平线上出现了黑色的洪流。

那是凯旋的萧家军。

打头的是五百铁甲重骑,人马皆披玄甲,只露双眼。骑士手持丈八长矛,矛尖在冬日阳光下泛着寒光。马蹄踏地,声如雷鸣,震得地面微微颤动。

重骑之后是三千轻骑,清一色的枣红马,骑士着皮甲,背弓挎箭,腰佩横刀。马队行进如风,却又整齐划一,显示出极高的训练水平。

再往后是步兵方阵。长枪兵、刀盾兵、弓箭手,各按兵种列队,步伐铿锵,尘土飞扬。每个士兵脸上都带着征战归来的疲惫,却又有胜利者的骄傲。

最后,在亲卫营的簇拥下,老忠国公萧震出现了。

他骑着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马头比寻常战马高出半头,四蹄雪白,正是北疆名驹“踏雪乌骓”。马上的老人身披玄色铁甲,外罩猩红战袍,虽年过五旬,却腰背挺直如松。他脸上那道自眉梢斜至下颌的疤痕在日光下格外醒目,非但不显狰狞,反而平添几分慑人的威严。

萧震身后,是数十辆满载战利品的大车。车上堆着狄戎的旗帜、铠甲、兵器,更有成箱的金银器皿、皮毛珠宝。最引人注目的是队伍末尾的数千匹战马,狄戎马以耐力着称,这些缴获的战马对擎朝骑兵是极大的补充。

大军在御道百丈外停住。

萧震翻身下马,动作利落毫不拖沓。他解下佩剑交给亲兵,独自一人大步走向御辇。铁甲铿锵,战袍翻飞,每走一步都带着千军万马的气势。

百官屏息,百姓肃然。

走到御前三十步,萧震单膝跪地,声如洪钟:“臣萧震,奉旨北征,幸不辱命!斩狄戎左贤王兀木尔,俘敌八千,收复黑水河以北三百里失地,缴获战马万匹、牛羊无数。今凯旋归朝,复旨缴令!”

杨晁起身,走下御辇,亲手扶起萧震:“老国公辛苦了!此战之功,可彪炳史册!”

“臣不敢居功,此乃皇上天威,将士用命。”萧震垂首道。

杨晁拉着他的手,转身面向大军,高声道:“朕的将士们!你们辛苦了!”

“万岁!万岁!万万岁!”三军齐呼,声震九霄。

杨晁满意地点头,对萧震道:“老国公,随朕入城。今夜朕在宫中设宴,为你庆功!”

“臣谢主隆恩。”萧震再拜。

仪仗掉头,鼓乐重新奏响。皇帝御辇在前,萧震骑马紧随其后,再往后是凯旋大军。队伍浩浩荡荡进入永定门,沿着朱雀大街向皇城行进。

街道两侧的百姓沸腾了。

“老国公威武!”

“萧家军万胜!”

鲜花、彩带、铜钱如雨般抛向队伍。孩子们追着马队奔跑,妇人们抹着激动的眼泪。这是一场真正的凯旋,一场让整个帝国都为之振奋的胜利。

忠国公府门前,赵静华率全家跪迎圣驾。

当皇帝的御辇停在府门前时,杨晁并未下车,只掀开车帘,对跪在地上的赵静华道:“老夫人请起。朕今日是来贺喜的,不必拘礼。”

“臣妇谢皇上隆恩。”赵静华起身,又道,“寒舍已备薄宴,恭请皇上移驾。”

杨晁笑道:“不急,朕先去看看朕的小功臣。”

这话意味深长。萧震是战场上的功臣,而“小功臣”显然指的是今日满月的萧若熙。

赵静华心中一震,忙引路:“皇上请。”

定北堂今日布置得比洗三时更加隆重。

正厅香案上供奉着萧家先祖牌位,左右悬挂着各家送来的贺联贺幛,其中最显眼的是皇帝亲笔题写的“忠烈传家”四字匾额——这是萧家原有的御匾,但今日又新赐了一幅,意义非凡。

庭院里搭起了三座彩棚,呈“品”字形排列。正中最大的彩棚下,设着紫檀木龙凤呈祥大条案,案上铺明黄绸缎——这是专为帝后准备的席位。左右两座彩棚下各摆四十九张八仙桌,铺猩红桌围,桌上已摆好四干果、四鲜果、四蜜饯、四茶点。

戏台搭在听雨轩前,三家戏班轮番上阵。庆喜班唱《满床笏》,鸿禧班唱《龙凤呈祥》,百顺班唱《百寿图》,一出比一出热闹,一出比一出吉祥。

巳时正,宾客陆续到齐。

今日来的客人比洗三时多了近一倍。不仅京中四品以上官员全数到齐,连许多外地督抚也派了家眷或亲信前来道贺。宗室勋贵更是倾巢而出,王府的马车从街头排到街尾,骏马金鞍,仆从如云。

江朝海一家来得最早。江清如今日穿了一身水红绣折枝梅襦裙,外罩白狐皮斗篷,梳着双环髻,髻上系着珍珠串,打扮得既喜庆又不失雅致。她一进府就被萧景淇接走了,两个孩子手牵手往后院去看若熙,看得大人们会心一笑。

罗姨娘今日格外卖力,带着萧若雪在女眷中周旋。萧若雪穿了身桃红织金袄裙,戴了全套赤金头面,小小年纪就显露出交际天赋,见人说话滴水不漏,引得不少夫人夸赞。

“萧家这位大小姐,真真是个小人精。”

“可不是,瞧这通身的气派,将来定是个能掌家的。”

钱姨娘依旧低调,只安静地照看着萧景恪和萧若敏。萧景恪今日穿了身新做的靛蓝棉袍,虽然料子普通,但浆洗得笔挺,衬得他愈发清秀文静。他规规矩矩地跟在母亲身边,偶尔与相熟的官家公子寒暄两句,举止得体。

时姨娘和萧若婷坐在最不显眼的角落。萧若婷今日穿了身半新的淡蓝棉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小脸洗得干干净净,却依旧掩不住那份怯懦。她看着满堂的繁华热闹,眼中既有羡慕,也有茫然。

巳时三刻,门外传来通传声:

“皇上、皇后娘娘驾到——”

“德妃娘娘、淑妃娘娘、容夫人到——”

满场瞬间寂静,所有人起身跪迎。

杨晁携白妍皇后步入庭院,身后跟着德妃楚齐心、淑妃苏仙儿、容夫人安溪。帝后皆着常服,杨晁是一身明黄团龙纹常服,白妍是杏黄绣金凤常服,虽不及朝服隆重,却自有一股天家威仪。

“平身。”杨晁抬手,声音温和,“今日是萧家喜事,诸位不必拘礼。”

众人谢恩起身。赵静华上前引帝后入座,萧珩陪在父亲萧震身侧,一同拜见。

“老国公,坐。”杨晁指着身侧的座位,“今日你是主角。”

“臣不敢。”萧震躬身,“皇上面前,哪有臣的座位。”

“诶,今日不论君臣,只论喜庆。”杨晁笑道,“坐吧,朕还要与你好好说说北疆的战事。”

萧震这才谢恩坐下。白妍皇后则拉着赵静华的手,亲热地道:“老夫人,快把咱们的小功臣抱来让本宫瞧瞧。听说今日满月,本宫可是备了厚礼。”

赵静华忙道:“娘娘厚爱,臣妇惶恐。”转头吩咐秦妈妈,“去请夫人抱小姐出来。”

片刻后,林沅抱着若熙来了。

经过一个月的精心喂养,小若熙胖了一圈,小脸圆嘟嘟的,皮肤白里透红,像刚剥壳的鸡蛋。她今日穿了那身皇后赏的赤金嵌红宝头面改制的衣裳——将头面上的红宝石拆下,镶在杏黄色锦缎小袄上,既贵重又不显俗气。

林沅抱着女儿向帝后行礼。白妍皇后起身,亲自接过若熙,抱在怀中细细端详。

“哎哟,瞧瞧这小模样。”皇后笑得眉眼弯弯,“眉毛像萧世子,眼睛像林夫人,这鼻子嘴巴……倒有几分像老国公年轻时的画像。”

这话引得众人都笑起来。萧震抚须道:“娘娘说笑了,臣年轻时粗陋,哪配与孙女儿相比。”

“老国公过谦了。”杨晁也凑过来看,点头道,“确实是个有福相的孩子。来,朕也抱抱。”

皇帝要抱孩子,这是天大的恩宠。白妍小心翼翼地将若熙递过去,杨晁接过来,动作略显笨拙,却十分轻柔。若熙在他怀中不但不哭,反而咧开没牙的嘴笑了,伸出小手去抓他龙袍上的金线。

“哈哈,这孩子胆大。”杨晁大笑,“见到朕都不怕生,有将门之风。”

德妃楚齐心在一旁笑道:“皇上,臣妾看这孩子与您有缘呢。您瞧她笑得多开心。”

淑妃苏仙儿也柔声道:“小小姐天庭饱满,地阁方圆,是个富贵长寿的面相。”

容夫人安溪跟着附和了几句,言辞谨慎,不敢多说。

杨晁抱着若熙坐回座位,对萧震道:“老国公,你这孙女儿了不得。朕看着喜欢,今日她满月,朕要给她一份大礼。”

他招手,大太监张智捧上一个紫檀木盒。盒盖打开,里面是一枚羊脂白玉玉佩,玉佩雕成麒麟送子图案,玉质温润,雕工精湛,一看就是内务府珍藏的宝物。

“这枚玉佩,是太祖皇帝随身之物,今日朕赐给若熙,愿她如麒麟般祥瑞,平安康健。”

满场哗然。

太祖随身之物!这是何等的恩宠!便是皇子公主,也未必能得如此重赏。

萧震、萧珩、赵静华齐齐跪倒:“皇上,此物太过贵重,臣等不敢受!”

“朕说受得就受得。”杨晁将玉佩亲自戴在若熙颈上,小小的玉佩在她胸前晃荡,更衬得她玉雪可爱,“朕还有话要说。”

他顿了顿,环视满场,声音清晰:“萧家三代忠良,老国公萧震戍边三十年,大小百余战,未尝一败;世子萧珩少年从军,战功赫赫;今日萧家又添此女,朕心甚慰。朕决定,晋封萧震为镇国公,加太师衔;萧珩,待时袭爵,现加太子太保衔;赐萧若熙县主爵位,食邑三百户。”

三道封赏,一道比一道惊人。

镇国公是异姓功臣最高爵位,大擎开国以来只得三人获封,且都是死后追封。萧震活着就封镇国公,这是前所未有的殊荣。萧珩晋封国公,意味着他正式接掌萧家,成为新一代的擎朝柱石。而萧若熙以满月之龄获封县主,食邑三百户,这在大擎历史上绝无仅有。

满场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厚重的封赏震住了。萧家本就权势滔天,如今再加恩赏,这是要捧到天上去吗?

萧震脸色变了。他跪在地上,重重叩首:“皇上!臣万万不敢受!北疆大捷,乃皇上天威,将士用命,臣不过尽本分。如此厚赏,臣受之有愧!”

“老国公不必推辞。”杨晁温声道,“这是你应得的。”

“不!”萧震抬起头,目光坚定,“皇上若真要赏,臣请皇上将赏赐分给北疆将士!他们抛头颅洒热血,许多人再也回不了家乡。还有黑水河以北新收复的土地,百姓饱受战乱之苦,需要朝廷抚恤安置。这些,比赏给臣一个人,更有意义!”

这话掷地有声,满场动容。

杨晁深深地看着萧震,良久,缓缓点头:“老国公高义,朕心甚慰。好,就依你所请。北疆将士,每人赏银二十两,绢两匹;战死者家属,加抚恤银五十两;黑水河以北三州,免赋税三年。”

“臣代将士、百姓,谢皇上隆恩!”萧震再拜,这一次,拜得真心实意。

杨晁扶起他,叹道:“有臣如卿,国之幸也。”

一场可能引发猜忌的厚赏风波,就这样被萧震的赤诚化解了。在场不少官员暗暗松了口气,看向萧震的目光更加敬佩。

只有少数人看出了其中的微妙——萧震越是推辞,皇帝反而越是要赏。这其中的君臣之道,着实耐人寻味。

封赏过后,宴席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