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后坐在主位,萧震、赵静华陪坐左右。其他宾客按品级入座,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孩子们另设一席在暖阁。萧景淇作为主人,正给江清如夹菜:“这个蟹粉狮子头是江南厨子做的,你尝尝可地道?”
江清如小口吃着,点头:“好吃,比我们府上的还鲜。”
萧景瀚凑过来:“清如姐姐,你怎么只吃素菜?这个烤鹿肉才香呢!”说着就要给她夹。
萧景淇拦住弟弟:“清如脾胃弱,吃不得油腻。”
“哥哥真偏心,什么都替清如姐姐想着。”萧景瀚嘟囔着,被萧景恪拉了回去。
萧景恪低声道:“三弟,少说两句。”
暖阁另一边,萧若雪正带着几个官家小姐说话。她今日出尽了风头,不少夫人夸她懂事能干,让她有些飘飘然。
“雪姐姐,你头上这支簪子真好看,是红宝石的吧?”一个穿着粉裙的小姐羡慕地问。
萧若雪得意地摸了摸簪子:“这是我娘给我的,说是南洋来的宝石,一颗就值百两银子呢。”
“真厉害!我娘都没这么贵重的首饰。”
“那是自然,我外祖家可是皇商,什么好东西没有?”萧若雪扬起下巴,忽然看见角落里的萧若婷,眼珠一转,“哎,若婷,你怎么不过来一起吃?”
萧若婷怯生生地摇头:“我……我在这儿就好。”
“过来嘛,都是姐妹。”萧若雪走过去,拉着她的手,“你看你,穿得这么素,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府上苛待庶女呢。来,这支珠花给你戴。”
她从头上拔下一支不太起眼的珠花,要给萧若婷戴上。这举动看似亲热,实则暗含羞辱——一支她不要的珠花施舍给庶妹。
萧若婷脸涨得通红,往后躲:“不……不用了……”
“客气什么,戴着吧。”萧若雪强要给她戴。
“若雪。”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萧若雪回头,见江清如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她脸上挂着浅浅的笑,眼神却清亮:“若婷妹妹不喜欢珠花,你就别勉强了。我这儿有支银簪,样式素雅,若婷妹妹应该喜欢。”
她从发间拔下一支银簪,簪头是一朵小小的玉兰花,雕工精致。她亲自给萧若婷戴上,柔声道:“戴着吧,很配你。”
萧若婷眼圈一红,低声道:“谢谢清如姐姐。”
萧若雪脸色变了变,却不好发作,只能强笑道:“还是清如妹妹想得周到。”
这一幕落在不远处的萧景淇眼里,他眼中露出赞许。江清如不仅聪慧,心地也好,这样的女子,难怪母亲和祖母都喜欢。
暖阁外,大人们的宴席也暗流涌动。
德妃楚齐心正与几位宗室夫人说话,话题有意无意地引到了孩子们身上。
“说起来,萧家这位大小姐若雪,今年七岁了吧?可定了人家?”
赵静华笑道:“还小呢,不急。”
“七岁不小了,该相看起来了。”一位郡王妃道,“我瞧着若雪伶俐可爱,将来定能许个好人家。”
楚齐心抿嘴一笑:“可不是,萧家的女儿,自然金贵。不过本宫听说,江相家的清如与萧世子感情甚笃,两家似有结亲之意?”
这话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周围几桌听见。不少人都竖起了耳朵。
赵静华面色不变:“孩子们还小,将来如何,还要看缘分。”
“缘分固然重要,父母之命也少不了。”楚齐心意味深长地道,“萧家与江家若真能联姻,那可是文武合璧,一段佳话。”
这话听着像是祝福,实则暗藏机锋。文武合璧,权势滔天,这是想提醒皇上吗?
主位上,杨晁正与萧震谈论北疆防务,似乎没注意这边的对话。但白妍皇后却听得清清楚楚,她端起茶杯,淡淡开口:“德妃说得对,孩子们的事,父母之命很重要。不过本宫觉得,姻缘天定,强求不得。就像本宫与皇上,当年也是缘分使然。”
她将话题轻轻带过,既肯定了父母之命,又强调了缘分,更抬出了自己与皇帝的姻缘做例子,让人无可指摘。
楚齐心脸色微僵,只得笑道:“娘娘说得是。”
这时,杨晁忽然转头,对白妍道:“皇后,你方才说备了厚礼给小若熙,是什么?”
白妍笑道:“臣妾准备了一套赤金长命锁,一套和田玉十二生肖,还有臣妾亲手绣的百子千孙被。”她顿了顿,看着赵静华怀中的若熙,眼中露出温柔,“不过臣妾觉得,这些都不够。”
“哦?那皇后还想送什么?”
白妍缓缓道:“臣妾想认若熙为义女。”
满场再次寂静。
皇后要认臣子之女为义女?这在大擎并非没有先例,但都是对功勋卓着、且与皇室关系极近的臣子。萧家功高,但毕竟是外姓……
杨晁沉吟片刻,笑道:“皇后这主意好。不过认义女太过正式,不若这样——朕与皇后收若熙为义女,但不入玉牒,只作私谊。将来若熙长大,可自由出入宫廷,陪伴皇后左右,如何?”
这比正式认义女更妙。不入玉牒,就不涉及皇室继承,不会引发朝堂争议;可自由出入宫廷,却是天大的恩宠,意味着萧若熙从小就能在帝后身边长大,与皇子公主们一起玩耍学习。
赵静华、萧震、萧珩齐齐跪倒:“皇上、娘娘厚爱,臣等惶恐!”
“不必惶恐。”杨晁摆手,“朕与皇后是真心喜欢这孩子。就这么定了。”
圣口一开,再无转圜余地。
宴席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众人看向萧若熙的目光更加复杂——这个刚满月的女婴,已经获得了县主爵位、帝后义女的身份,未来会是怎样?
罗姨娘死死攥着帕子,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她的若雪才是萧家长女,凭什么所有的风光都被这个刚出生的丫头占尽?
钱姨娘垂下眼帘,心中暗叹:嫡庶之别,果然是天壤之别。她的景恪再努力,恐怕也难追上嫡出的弟妹。
时姨娘默默看着自己的女儿若婷,心中酸楚。同是萧家女儿,命运却如此不同。
只有萧景淇,看着祖母怀中的妹妹,眼中满是欢喜。他小声对身边的江清如道:“清如,以后你可以常来府里玩了,若熙在宫里,咱们也能时常见面。”
江清如点头,轻声道:“若熙妹妹真有福气。”
“你也有福气。”萧景淇脱口而出,说完才觉唐突,脸又红了。
江清如看了他一眼,抿嘴笑了,没再说话。
宴席持续到申时,帝后起驾回宫。
送走圣驾,宾客们也陆续告辞。江朝海一家最后离开时,秦夫人特意拉着赵静华的手,说了许久的话。
“老夫人,清如这孩子我是真放心不下。她性子静,不爱说话,在府里也没个伴儿。日后若方便,我想常带她来府上,与景淇、若熙他们多亲近亲近。”
赵静华笑道:“秦夫人客气了,清如来,我们欢迎还来不及。两个孩子投缘,是好事。”
江朝海也与萧震、萧珩密谈了片刻,具体说了什么,外人不得而知,但看三人出来时的神色,应是相谈甚欢。
送走所有客人,忠国公府终于安静下来。
夕阳西下,将庭院染成一片金红。仆役们收拾着残席,戏班子拆卸戏台,府中虽忙碌,却井然有序。
赵静华回到颐寿堂,卸下沉重的翟冠,长长舒了口气。翡翠端上参茶,她接过来抿了一口,对侍立一旁的萧珩道:“珩儿,今日之事,你怎么看?”
萧珩沉吟道:“皇上厚赏,父亲推辞,这本是君臣佳话。但皇后要认若熙为义女……儿子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自然不简单。”赵静华揉了揉太阳穴,“皇后这是在下棋。她看中了若熙,也看中了萧家。她想用若熙,把萧家绑在五皇子那条船上。”
萧珩一惊:“母亲是说……”
“今日你也看见了,太子虽仁厚,但资质平庸。二皇子、三皇子各有心思,四皇子太过刻板。只有五皇子,虽然才三岁,却已显露出过人的聪慧。”赵静华缓缓道,“皇后是个明白人,她知道太子未必能稳坐储位,所以早早为最疼爱的幼子铺路。”
“可若熙才满月……”
“正因才满月,才好培养感情。”赵静华叹道,“从小在帝后身边长大,与五皇子青梅竹马,将来若真能成事,便是从龙之功,萧家可再保三代富贵。若不成……萧家依然是擎朝柱石,损失不大。”
萧珩皱眉:“这是把若熙当棋子。”
“生在萧家,注定是棋子。”赵静华看着儿子,眼中闪过一丝疲惫,“区别只在于,是做任人摆布的棋子,还是做能左右棋局的棋子。珩儿,你要记住,从今日起,若熙不再仅仅是萧家的女儿,她还是皇家的义女,是皇后手中的一颗重要棋子。我们要做的,是让她成为下棋人,而非棋子。”
萧珩沉默良久,重重点头:“儿子明白了。”
“明白就好。”赵静华站起身,“去看看沅娘和若熙吧,今日她们也累了。”
“是。”
萧珩退出颐寿堂,往西厢走去。路过花园时,他看见罗姨娘正带着萧若雪在亭子里说话。罗姨娘脸色不豫,若雪低着头,似乎在挨训。他没停留,径直走了过去。
西厢房里,林沅正抱着若熙轻轻摇晃。小丫头今日见多了人,有些疲惫,此刻正昏昏欲睡。
“沅娘。”萧珩走进来,从妻子怀中接过女儿,“今日辛苦你了。”
林沅摇头:“不辛苦。只是……皇上和皇后的恩宠太重,我心中不安。”
萧珩将母亲的话转述了一遍,林沅听完,脸色发白:“所以……若熙将来要嫁入皇家?”
“未必是嫁,但肯定会与皇室牵扯不清。”萧珩叹道,“生在萧家,这是她的命。”
林沅眼眶红了:“她还那么小……”
“正因还小,我们才有时间教导她。”萧珩握住妻子的手,“沅娘,我们要把若熙教成一个有智慧、有手段、有心胸的女子。让她将来无论面对什么,都能从容应对。”
林沅看着丈夫坚定的眼神,渐渐平静下来。她低头看着女儿熟睡的小脸,轻声道:“熙儿,娘会好好教你,教你读书识字,教你琴棋书画,教你治家理财,教你……如何在这世道中立足。”
若熙在睡梦中咂了咂嘴,像是答应了。
六、宫灯初上
同一时刻,皇宫,坤宁宫。
白妍皇后卸了钗环,换上一身月白常服,坐在暖阁里看书。五皇子杨御城趴在她膝边,手里玩着九连环。
“母后,今日那个小妹妹,就是萧家刚满月的若熙吗?”
“是呀。”白妍放下书,摸摸儿子的头,“城儿喜欢她吗?”
杨御城想了想:“她好小,像只小猫。”
白妍失笑:“她当然小,才一个月大。等你长大了,她也就长大了。”
“那她长大了,能陪我玩吗?”
“当然能。”白妍柔声道,“她是母后的义女,就是你的妹妹。以后她会常来宫里,陪你读书,陪你玩耍。”
杨御城眼睛一亮:“真的?那太好了!宫里都没人陪我玩,大哥、二哥、三哥、四哥他们都不理我。”
白妍心中一酸。她的城儿聪慧,却也孤独。其他皇子要么年长太多,要么心思各异,确实没人真心陪他玩耍。
“以后就有若熙陪你了。”她轻声道,“不过城儿要记住,要对若熙好,把她当亲妹妹疼,知道吗?”
“知道!”杨御城用力点头,“我会保护她的,就像保护母后一样。”
白妍笑了,眼中却有一丝忧虑。她今日走了一步险棋,将萧家绑在了城儿的船上。这步棋是对是错,现在还未可知。
但她没有选择。太子平庸,其他皇子虎视眈眈,她必须为最爱的儿子铺路。萧家手握兵权,若能结为姻亲,城儿将来就多了一重保障。
至于若熙那孩子……白妍想起她那双清澈的眼睛,心中微软。那是个有灵气的孩子,好好培养,将来定能成为城儿的贤内助。
“德海。”她唤道。
“奴才在。”李德海悄无声息地出现。
“今日宴席上,各家的反应都记下了?”
“记下了。”李德海递上一本册子,“德妃娘娘似有不满,但未敢表露;淑妃娘娘置身事外;容夫人谨言慎行;江相与萧家走得近,似有联姻之意;乔尚书面色不豫,但未敢发作……”
白妍翻看着册子,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德妃……她那个儿子杨御平,今年十岁了吧?听说对萧家大小姐若雪颇为留意?”
“是。今日宴席上,二皇子多次看向萧大小姐。”
“有趣。”白妍合上册子,“一个庶女,也值得皇子惦记?看来德妃是急了,想用姻亲拉拢萧家。”
“娘娘英明。”
“让她惦记去吧。”白妍淡淡道,“萧家真正的宝贝是若熙,她一个庶女,翻不起什么浪。不过……还是要防着点。你去查查,萧家那个罗姨娘,还有她女儿若雪,平日里都做些什么。”
“是。”
李德海退下后,白妍将儿子抱到床上,盖好被子。
“城儿,睡觉了。”
“母后,给我讲个故事。”
“好,讲什么?”
“讲……大将军的故事。”杨御城眨着眼睛,“像萧老国公那样的大将军。”
白妍笑了,轻声讲起太祖皇帝开国的故事。故事里,有勇猛善战的将军,有运筹帷幄的谋士,有忠心耿耿的臣子,也有……狡诈多变的敌人。
杨御城听着听着,渐渐睡着了。白妍看着儿子熟睡的容颜,轻轻叹了口气。
城儿,母后为你铺的路,不知是福是祸。只愿你将来,能成为一个明君,一个能让大擎繁荣昌盛的明君。
至于若熙……希望她真的能如她的名字一般,给城儿带来光明和乐。
窗外,宫灯次第亮起。重重宫阙在夜色中沉默伫立,像一头蛰伏的巨兽,等待着吞噬或庇佑那些在它腹中生存的人们。
而在忠国公府,新晋县主萧若熙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小嘴无意识地吮吸着,做了一个香甜的梦。
她不知道,从今日起,她的人生已经与这个王朝最核心的权力紧密相连。她更不知道,未来的路,充满了荣耀,也布满了荆棘。
但无论如何,她已经踏上了这条路。
无法回头。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