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二十一年冬月十三,雪后初霁。
卯时刚过,东方天际才泛出鱼肚白,忠国公府上下便已忙碌起来。昨夜的积雪被仆役们清扫堆砌在墙根树下,青石板路洒了粗盐防滑,从大门到正堂“定北堂”的甬道两侧,每隔三步便立着一对朱漆描金的木架灯笼,虽未点亮,却已显出喜庆的排场。
总管萧福披着厚棉袍,立在二门内的仪门前,手里拿着厚厚一叠名帖清单,正有条不紊地吩咐着:
“东角门进男宾,西角门进女眷,车马一律停在府外街口,府内用青绸小轿接送——记住了,三品以上官员及家眷用四人轿,三品以下用两人轿。”
“戏台搭在听雨轩前,庆喜班的行头箱笼已从后门运进来了,让他们在倒座房候着,巳时开锣。”
“宴席分三等:宗室勋贵在定北堂正厅,四品以上官员及家眷在东花厅,其余在西花厅。菜单昨儿已核过三遍,不许出半点差错。”
“红鸡蛋、喜饼、喜果分装九百九十九份,每位来宾离府时都要送到轿前……”
他一口气说了小半个时辰,嗓子都有些哑了,接过小厮递来的温茶润了润喉,又想起什么:“对了,老夫人特意吩咐,各院姨娘今日都可到前头见客,让她们穿得体面些——尤其是罗姨娘,她那身行头,该压箱底的都拿出来吧。”
这话传回内院时,罗姨娘正对镜梳妆。
她住的“揽月轩”是除了正院外最宽敞精致的院落,三间正房带两间耳房,前有抱厦后有花园。此刻,两个贴身丫鬟正伺候她更衣——一身玫瑰紫织金缠枝芙蓉纹遍地锦袄裙,外罩银狐皮出锋的藕荷色缎面比甲,颈上佩着赤金八宝璎珞圈,项圈正中一颗鸽卵大的红宝石在晨光下熠熠生辉。
“这颜色会不会太艳了?”她对着西洋玻璃镜左右端详,镜中人面若银盘,眉目浓艳,虽已二十七岁,却因保养得宜,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
大丫鬟金钏笑道:“姨娘天生丽质,穿什么颜色都好看。今日是咱们府上大喜的日子,应该穿得喜庆些。”
罗姨娘满意地点点头,又从妆匣里挑出一对赤金点翠蝴蝶步摇、一支金镶玉挑心簪、两支嵌宝掩鬓。待梳好时兴的抛家髻,戴上全套头面,镜中人便如一朵盛放的牡丹,富贵逼人。
“若雪呢?”她问。
“大小姐在老夫人那儿。”银钏回道,“天没亮就过去了,说是要帮着老夫人招呼女眷。”
罗姨娘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女儿若雪今年七岁,生得玉雪可爱,又机灵嘴甜,最得老夫人欢心。今日这样的场合,让她在贵妇们面前露脸,是再好不过的机会。
“去把我那对翡翠镯子取来,给若雪戴上。”她吩咐道,“既要在人前走动,行头不能寒酸。”
“是。”
与揽月轩的精心准备不同,钱姨娘住的“墨韵斋”要简朴许多。
钱姨娘正对着一身藕荷色绣折枝梅棉绫袄裙犹豫。这身衣裳料子中等,花色素雅,是她在重要场合常穿的。既不会抢了正室的风头,也不至于太过寒酸失了体面。
“娘,您说戴这支银鎏金簪好,还是这支素银簪好?”她问身旁侍立的嬷嬷。
嬷嬷是她的陪房,姓孙,在府中多年,深知内宅门道:“今日虽是大喜,但主母尚在月子里,姨娘不宜太过张扬。依老奴看,银鎏金簪即可,既不失礼,也不逾矩。”
钱姨娘点头,又将一对珍珠耳坠戴上。她生得娇媚,尤其一双桃花眼顾盼生辉,但这些年谨小慎微惯了,眉宇间总带着三分谦卑,七分小心。
“景恪和若敏呢?”
“二少爷在书房温书,说巳时再去前头。三小姐……还在睡。”孙嬷嬷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叫醒?”
“让她睡吧,小孩子贪觉。”钱姨娘叹了口气,“待会儿去前头,你多看顾着她些,莫让她乱跑乱说话。”
“老奴省得。”
最角落的“静心苑”里,时姨娘早已起身。
她穿着半旧的青灰色素面棉袄,外罩靛蓝比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却只别一根素银簪子。丫鬟要给她戴副耳坠,她摆摆手:“不必了,今日人多眼杂,咱们越不起眼越好。”
女儿萧若婷怯生生地站在一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淡蓝棉布襦裙,头发梳成简单的双丫髻,系着青布带。她今年也是七岁,与萧若雪同岁,却因营养不良,比若雪矮了半个头,小脸尖瘦,一双大眼睛里总是盛着不安。
“娘,我……我能不去前头吗?”若婷小声问。
时姨娘心中酸楚,面上却强笑道:“傻孩子,今日是你妹妹的洗三礼,阖府都要去的。你只跟紧娘,少说话,多看眼色,不会有人为难你。”
若婷咬着唇点头,小手紧紧攥住母亲的衣角。
辰时三刻,各院陆续往前头去。
定北堂是忠国公府的正厅,五间开阔,檐下悬着“忠烈传家”的御匾。今日为了洗三礼,堂内重新布置过:正中设了香案,供奉祖宗牌位;左右各摆四张紫檀木太师椅,铺着猩猩红坐褥;东西两面墙上挂满了各家送来的贺联贺幛,金箔红纸,琳琅满目。
堂前庭院里搭了彩棚,棚下摆着数十张八仙桌,桌上铺着大红桌围,已摆好干果蜜饯。正对厅门的空地上,设了一张紫檀木大条案,案上铺着杏黄色绫缎,这就是待会儿举行洗三礼的“洗儿盆”所在。
老夫人赵静华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绣五福捧寿纹的遍地锦袄裙,外罩玄狐皮大氅,头戴赤金嵌翡翠五凤冠,腕上那串沉香木念珠换成了更贵重的珊瑚朝珠。她端坐在正厅东首第一张太师椅上,虽面带微笑,眼神却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进出的仆役。
萧若雪像只花蝴蝶般在她身边穿梭。
七岁的小丫头穿着桃红织金小袄,配葱绿撒花裙,梳着双环髻,髻上各插一支金镶红宝石蝴蝶簪,跑动时簪上的流苏摇曳生姿。她一会儿跑到门口张望,一会儿又跑回来向祖母禀报:
“祖母祖母,厨房来说,红鸡蛋都煮好了,装了九十九个食盒!”
“祖母,戏班班主来问,巳时开锣,先唱哪一出?”
“祖母,门房说,第一拨客人已经到了,是安远伯夫人……”
赵静华听着孙女的禀报,眼中露出几分赞许:“雪儿今日倒是能干。”
罗姨娘站在一旁,闻言笑得见牙不见眼:“能替老夫人分忧,是她的福气。”
正说着,门外传来孩子们的说笑声。萧景淇、萧景恪、萧景瀚三兄弟并肩走了进来。
八岁的萧景淇是嫡长子,今日穿一身宝蓝色织金蟒纹箭袖袍,腰系玉带,头戴金冠,虽年纪尚小,却已有了几分世家公子的沉稳气度。他一进屋便规规矩矩地向祖母、母亲(林沅尚在月子中,未来前厅)和各位姨娘行礼。
五岁的萧景瀚则活泼得多,他穿着杏黄色团花小袄,像个小炮仗似的冲到祖母跟前:“祖母!外头下雪了吗?我要堆雪人!”
赵静华笑着摸摸他的头:“昨夜的雪还没化呢,待会儿客人们来了,可不许淘气。”
“知道啦!”萧景瀚眼珠一转,凑到萧景淇身边,“哥哥,江家姐姐什么时候来啊?”
萧景淇脸上微微一红,轻咳一声:“小孩子家,打听这个做什么。”
萧景瀚做了个鬼脸:“我才不是小孩子,我都五岁了!哥哥你又在想江家姐姐,是不是?”
这话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让厅里众人都听见了。罗姨娘捂嘴轻笑,钱姨娘垂下眼帘,时姨娘依旧沉默。赵静华瞪了萧景瀚一眼:“瀚儿,不许胡闹。”
萧景瀚吐吐舌头,躲到哥哥身后。
一直沉默的萧景恪这时才上前行礼。六岁的庶长子穿着半旧的靛蓝棉袍,虽料子普通,却浆洗得干干净净。他规规矩矩地给祖母、各位姨娘请安,然后安静地站到钱姨娘身边,垂手而立,像一株沉默的小树。
赵静华看着这三个孙子,心中感慨。景淇稳重,景瀚活泼,景恪内敛,各有各的性子。若是熙儿长大了,不知会是什么模样?
正想着,门外传来通传声:“老夫人,丞相江大人携夫人、小姐到——”
赵静华精神一振,亲自起身迎到厅门口。
只见一行人从二门进来,打头的是个中年男子,约莫三十五岁年纪,身长七尺二寸,穿着靛蓝色仙鹤补子朝服,外罩貂皮大氅,面容清癯,眉目温和,颌下蓄着三缕长须,正是当朝丞相江朝海。
他身侧是一位三十出头的贵妇,穿着藕荷色绣折枝梅缎面袄裙,外罩灰鼠皮坎肩,梳着端庄的圆髻,戴一套赤金镶白玉头面,容貌秀丽,气质温婉,是丞相夫人秦氏。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们中间牵着的小女孩。
约莫六岁年纪,穿着鹅黄绣折枝梅襦裙,外罩白狐皮小斗篷,梳着双丫髻,髻上系着粉绸带,带尾各缀一颗珍珠。小脸白净如玉,眉如远山,眼若秋水,鼻梁秀挺,唇如樱桃,虽年幼,已能看出是个美人胚子。
正是江朝海嫡幼女,江清如。
“老夫人,恭喜恭喜!”江朝海拱手笑道,声音清朗,“闻府上喜得千金,江某特携家眷前来道贺。”
赵静华忙还礼:“江相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快请进,快请进。”
众人进了正厅,分宾主落座。丫鬟奉上热茶点心,江朝海与赵静华寒暄了几句朝堂近事,话题便转到了孩子们身上。
“这就是清如吧?”赵静华打量着小姑娘,越看越喜欢,“几年不见,出落得越发标致了。”
秦夫人笑道:“老夫人过奖了。这孩子性子静,平日就爱读书习字,倒是少了些孩童的活泼。”
“静有静的好。”赵静华招手让江清如近前,从腕上褪下一只羊脂白玉镯,“来,孩子,拿着玩。”
那玉镯水头极足,价值不菲。秦夫人忙道:“老夫人,这太贵重了……”
“不过是个玩意儿,给孩子戴着玩。”赵静华坚持给江清如戴上,玉镯在她细嫩的手腕上晃晃荡荡,更衬得肌肤如雪。
江清如乖巧地行礼:“谢老夫人赏赐。”
声音软糯清甜,举止大方得体,引得厅内众人纷纷侧目。罗姨娘看着自家女儿若雪,虽然也漂亮,但比起江清如这份从容气度,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萧景淇站在祖母身后,眼睛一直没离开江清如。见她收了镯子,脸上露出浅浅的笑容,他自己也不自觉地跟着笑了。
萧景瀚在一旁看得分明,凑到哥哥耳边,用气声说:“哥哥,你笑得好傻。”
萧景淇这才回过神,脸颊微红,瞪了弟弟一眼。
这时,江朝海目光扫过厅中几个孩子,问道:“怎么不见世子爷?”
“珩儿在书房陪几位大人说话,待会儿就过来。”赵静华答道,“说起来,景淇,还不快来给江相和夫人请安?”
萧景淇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行礼:“景淇见过江伯伯,秦伯母。”
江朝海打量着他,眼中露出赞许:“几年不见,景淇长高了不少。听说如今在周文渊先生门下读书?周先生可是大儒,景淇能得他教导,前途不可限量。”
“江伯伯谬赞了。”萧景淇恭敬道,“先生常教导学生,读书当以明理为先,功名次之。景淇资质愚钝,尚在努力。”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江朝海连连点头:“好,好,不骄不躁,有乃父之风。”
秦夫人也笑道:“景淇这孩子,看着就让人喜欢。”她说着,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自家女儿,又看了看萧景淇,眼中闪过一丝深意。
大人们说话间,孩子们已自然而然地凑到了一处。
江清如被萧景淇引到一旁,萧景瀚像个小尾巴似的跟着。萧景恪依旧安静地站在钱姨娘身边,只是目光偶尔会飘向那边热闹的小圈子。
“清如妹妹,你尝尝这个。”萧景淇从桌上拿了一块桂花糕,小心地递给江清如,“这是府里厨子特制的,加了蜂蜜,不腻。”
江清如接过,小口咬了一下,眼睛微微一亮:“好吃。”
“你喜欢就好。”萧景淇松了口气,又从袖中掏出一个小锦囊,“这个……送给你。”
锦囊是宝蓝色缎面,绣着竹叶纹,针脚细密。江清如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枚羊脂白玉佩,雕成玉兰花形,温润剔透。
“这是……”
“是我前些日子得的,觉得适合你。”萧景淇脸又红了,声音也低了下去,“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你……你别嫌弃。”
江清如抬头看他,见他耳根都红了,忽然抿嘴一笑:“谢谢景淇哥哥。”
这一笑,如春花初绽。萧景淇看得呆了呆,直到萧景瀚在背后戳他,才慌忙移开视线。
“哥哥真偏心,我都没有玉佩。”萧景瀚嘟着嘴。
“你整日爬树掏鸟窝,给你玉佩也是摔碎。”萧景淇板起脸,“昨日先生布置的功课,你做完了吗?”
萧景瀚立刻蔫了:“还……还没……”
“那还不快去?待会儿客人都来了,先生也要来的。”
萧景瀚不情不愿地“哦”了一声,磨磨蹭蹭地往外走,走到门口还不忘回头做个鬼脸。
江清如看着这对兄弟,眼中笑意更深。她将玉佩小心地收进怀里,抬头问:“景淇哥哥,今日洗三礼,我能看看小妹妹吗?”
“当然可以。”萧景淇眼睛一亮,“待会儿礼成了,母亲会抱若熙出来见客。你……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西厢?母亲这会儿应该在给若熙换衣裳。”
江清如犹豫了一下,看向母亲。秦夫人正与赵静华说话,察觉到女儿的目光,微微点头。
“好。”江清如起身,小手自然而然地牵住了萧景淇的衣袖。
两个小人儿一前一后出了正厅,往西厢去了。
厅内,大人们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江朝海捋着胡须,眼中若有所思。赵静华端起茶盏,掩去唇边笑意。罗姨娘撇了撇嘴,钱姨娘依旧低眉顺眼,时姨娘默默看着自己脚上的旧棉鞋。
只有萧若雪,看着江清如离去的背影,又看看自己身上华丽的衣裳,忽然觉得那些金玉首饰,似乎也没那么耀眼了。
西厢房里温暖如春。
林沅产后第三日,气色已好了许多。她靠在大引枕上,身上盖着湖蓝色锦被,正含笑看着秦妈妈给女儿换衣裳。
小小的若熙被裹在杏黄色绫缎襁褓里,只露出一张小脸。她今日特别精神,乌溜溜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好奇地打量着周围。换衣裳时也不哭闹,只偶尔咂咂嘴,发出“咿呀”的声响。
“夫人您看,小姐多乖巧。”秦妈妈一边小心地给若熙穿上大红绣金福字的小袄,一边笑道,“老奴接生这么多年,少见这么镇定的孩子。”
林沅伸手轻轻碰了碰女儿的脸颊,眼中满是温柔:“她爹爹说,这孩子有将门之风。”
正说着,门外传来萧景淇的声音:“母亲,江家妹妹想来看看若熙。”
林沅抬眼,见儿子领着江清如进来,眼中笑意更深:“清如来啦,快过来。”
江清如规规矩矩地行礼:“清如给世子夫人请安,恭喜夫人喜得千金。”
“好孩子,不必多礼。”林沅示意她近前,“来看看你妹妹。”
江清如走到床边,俯身看着襁褓中的婴儿。小小的若熙正好奇地转着眼珠,两人的目光对上,若熙忽然咧开没牙的嘴,笑了。
“她笑了!”江清如惊喜道。
“是呢,熙儿喜欢你呢。”林沅柔声道,“清如以后常来玩,陪妹妹说说话,好不好?”
“好。”江清如用力点头,又小心翼翼地问,“夫人,我能……摸摸她吗?”
“当然可以。”
江清如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若熙的脸颊。软软的,温温的,像最上等的绸缎。若熙不但不躲,反而伸出小手,抓住了江清如的一根手指。
“呀,她抓我!”江清如又惊又喜。
林沅和秦妈妈都笑了。萧景淇站在一旁,看着江清如欢喜的模样,自己心里也甜滋滋的。
“清如妹妹喜欢若熙?”他问。
“喜欢。”江清如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她真好看,像玉娃娃。”
“那你以后多来,教她读书写字。”萧景淇脱口而出,说完才觉得这话有些唐突,脸又红了。
江清如却没在意,认真想了想:“我还小,教不了。不过我可以给她念诗,我娘说,小孩子要多听好听的声音,将来才聪明。”
“那你念一首。”萧景淇道。
江清如歪头想了想,轻声念道:“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像玉珠落盘。若熙安静地听着,眼睛一眨不眨,仿佛真能听懂似的。
林沅看着这一幕,心中触动。她想起自己年少时,也曾与闺中姐妹这般亲近。如今做了母亲,看到孩子们天真无邪的情谊,更觉珍贵。
“夫人,时辰差不多了。”秦妈妈提醒道,“该抱小姐去前头了。”
林沅点头,对萧景淇道:“淇儿,你带清如先回前厅。我收拾一下,就抱若熙过去。”
“是,母亲。”
两个孩子手牵手出去了。林沅看着他们的背影,对秦妈妈道:“你看,这两个孩子,倒是投缘。”
秦妈妈笑道:“可不是,金童玉女似的。若将来能……那也是天作之合。”
林沅但笑不语。江家是清流之首,萧家是武将之冠,若能联姻,自然是强强联合。但孩子们还小,将来的事,谁说得准呢?
她低头看着怀中的女儿,轻声道:“熙儿,你今日洗三,来了好多客人。你要乖乖的,给咱们萧家争气,知道吗?”
若熙咂咂嘴,像是答应了。
巳时初,宾客陆续到齐。
定北堂前庭院里,彩棚下坐满了人。男宾在东,女眷在西,按品级官职依次落座。戏台上,庆喜班已开锣,正唱着热闹的《天官赐福》,锣鼓喧天,丝竹悠扬。
赵静华坐在正厅主位,左右分别是江朝海夫妇和几位宗室勋贵。萧珩陪坐在下首,与几位武将同僚低声交谈。三位姨娘被安排在西侧女眷席的前排,罗姨娘身边围了几个相熟的官夫人,正说笑得热闹;钱姨娘安静地坐着,偶尔与邻座寒暄两句;时姨娘则缩在最角落,几乎没人注意。
孩子们另设了一桌,在庭院东南角的暖亭里。萧景淇作为主人,正招呼着各家带来的公子小姐。江清如自然坐在他身边,另一边是萧景瀚,正抓着一把瓜子嗑得欢。萧景恪安静地坐在弟弟身边,偶尔给弟弟递个茶水。
萧若雪像只真正的花蝴蝶,在女眷席间穿梭。她嘴甜,见人就喊“伯母”“姐姐”,又生得玉雪可爱,倒是引得不少夫人夸赞。
“这是若雪吧?都长这么大了,真标致。”
“可不是,瞧瞧这通身的气派,将来不知要许怎样的人家。”
罗姨娘听着这些夸赞,脸上笑开了花,嘴上却谦虚:“小孩子家,当不得诸位夫人如此夸奖。”
与若雪的热络相反,萧若婷安静地坐在时姨娘身边,小口吃着点心,眼睛却忍不住瞟向暖亭那边。她也想和那些孩子们一起玩,但她知道,自己是庶女,又是最不得宠的姨娘所出,去了也是自讨没趣。
萧若敏挨着钱姨娘坐,她今年五岁,正是贪玩的年纪。看着若雪在人群中如鱼得水,她眼中流露出羡慕,却不敢像姐姐那样张扬,只小声问母亲:“娘,我能去找二哥吗?”
钱姨娘摸摸她的头:“待会儿吧,现在人多,别乱跑。”
正说着,门外传来高亢的通传声:
“皇后娘娘赏赐到——”
满场瞬间安静下来。戏台上的锣鼓也停了,所有人都起身,面向门口。
只见一队宫人鱼贯而入,打头的是个四十余岁的太监,面白无须,穿着深蓝色蟒纹太监服,正是坤宁宫总管李德海。他身后跟着八个小太监,每人手捧一个朱漆托盘,托盘上盖着明黄绸缎。
李德海走到庭院中央,清了清嗓子,展开一卷明黄帛书:
“皇后娘娘懿旨:闻忠国公府喜得千金,心甚慰。赐玉如意一柄,宫缎十匹,金项圈一对,赤金嵌红宝头面一套。愿此女康健聪慧,福泽绵长。钦此。”
赵静华率众人跪拜接旨:“臣妇叩谢皇后娘娘恩典。”
宫人将赏赐一一奉上。那柄玉如意是整块和田白玉雕成,长一尺二寸,通体莹润,雕着福寿纹;十匹宫缎皆是江南织造府进贡的上品,有织金、妆花、缂丝等各类花样;金项圈沉甸甸的,镌刻着精细的云纹;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套头面,赤金为底,镶嵌着数十颗红宝石,最大的有莲子米大小,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晃得人眼花。
“皇后娘娘厚爱,臣妇感激涕零。”赵静华亲自接过懿旨,又让萧福奉上早已备好的红封,每个宫人都得了一份厚厚的赏银。
李德海接过红封,脸上堆笑:“老夫人客气了。娘娘还让咱家带句话:待小小姐满月,娘娘想亲自见见。”
这话一出,满场哗然。
皇后亲自召见一个刚出生的女婴,这是何等的殊荣!便是宗室郡主,也未必能有这份体面。
赵静华心中震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承蒙娘娘抬爱,待若熙满月,臣妇定亲自抱她入宫谢恩。”
李德海点点头,又寒暄了几句,便带着宫人告辞了。
他们前脚刚走,后脚又传来通传:
“德妃娘娘赏赐到——”
这次来的是一位三十余岁的女官,穿着青色宫装,举止端庄。她奉上的赏赐虽不如皇后丰厚,却也十分体面:一对赤金镶玉手镯,四匹杭绸,两盒官燕。
“德妃娘娘说,忠国公府喜得千金,她心中欢喜,特备薄礼,望小小姐平安喜乐。”
赵静华再次谢恩。心中却明白,德妃楚齐心与皇后素来面和心不和,今日这般做派,不过是场面功夫。
两位宫中的赏赐掀起了宴席的第一个高潮。宾客们议论纷纷,看向忠国公府众人的目光更加不同。
“皇后娘娘都亲自赏赐,这萧家的嫡女,了不得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