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是,听说老国公在北疆又打了胜仗,萧家如今是圣眷正隆。”
“你们瞧见那套头面没有?那是当年太后赏给皇后的,如今转赐给萧家小姐,这意思……”
“慎言,慎言。”
暖亭里,孩子们也听到了这些议论。
萧景瀚凑到哥哥耳边,小声道:“哥哥,皇后娘娘给若熙这么多赏赐,是不是很喜欢她?”
萧景淇点头:“若熙是咱们萧家的嫡女,自然尊贵。”
“那以后若熙是不是要进宫当公主?”萧景瀚脑洞大开。
“别胡说。”萧景淇瞪了弟弟一眼,却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江清如。
江清如正安静地剥着一颗葡萄,闻言抬头,轻声道:“皇后娘娘仁德,体恤臣下,是若熙妹妹的福气。”
她说话总是这般得体,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得疏离。萧景淇看着她沉静的侧脸,忽然觉得,那些金银珠宝,似乎都比不上这份从容的气度。
午时正,吉时已到。
戏台暂停,宾客们纷纷围拢到庭院中央的紫檀木大条案前。案上已摆好了“洗儿盆”——一只鎏金铜盆,盆中盛着温水,水中浮着枣子、栗子、桂圆等干果,取“早立贵子”之意。
赵静华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若熙,在众人的注视下走到案前。萧珩紧随其后,林沅因尚在月子中,只在西厢房内遥拜。
“吉时已到,洗三开始——”司仪高声唱道。
赵静华小心翼翼地将若熙的襁褓解开,露出小人儿粉嫩的身子。若熙似乎知道今日是自己的大日子,不但不哭,反而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周围的人群。
“添盆——”司仪又唱。
这是洗三礼最重要的环节。宾客们将准备好的金银锞子、玉佩、铜钱等投进盆中,谓之“添盆”,既是贺礼,也是祝福。
江朝海率先上前,从袖中取出一对赤金小如意,轻轻放入盆中:“愿小小姐万事如意。”
接着是各位宾客。有投金镯的,有投玉佩的,有投银锁的,盆中很快堆满了各式珍宝。罗姨娘看得眼热,那里面随便一件,都抵得上她一个月的月钱。
轮到孩子们时,萧景淇捧着一枚羊脂白玉平安扣,郑重地放入盆中:“愿妹妹平安喜乐。”
江清如则放了一支小小的金笔:“愿妹妹才学出众。”
萧景瀚放了一把金瓜子,笑嘻嘻道:“愿妹妹有吃不完的糖果。”
萧景恪沉默地放了一枚铜钱——那是他攒了许久的零花钱。钱姨娘看着儿子,眼中闪过一丝心疼,却也没有阻止。
待所有人添盆完毕,盆中已是珠光宝气。司仪这才高声道:“洗儿——”
赵静华亲自执起银勺,舀起温水,轻轻淋在若熙身上。一边淋,一边念着吉祥话:
“一洗聪明伶俐,二洗健康平安,三洗福寿双全……”
若熙被温水淋着,不但不哭,反而“咯咯”笑了起来。那笑声清脆悦耳,像春日里的风铃。宾客们见状,纷纷赞道:
“了不得,了不得,这般乖巧的孩子,将来定有出息!”
“可不是,寻常孩子早哭闹了,萧家小姐真真是将门虎女。”
“听这笑声,洪亮得很,是个有福气的。”
赵静华听着这些夸赞,心中欢喜,手上的动作更加轻柔。待洗毕,用柔软的细棉布将若熙擦干,重新裹上杏黄色襁褓。
“礼成——”司仪拖长了声音。
满场响起热烈的掌声。戏台重新开锣,这次唱的是《五女拜寿》,更加热闹喜庆。
赵静华抱着若熙,向宾客们展示。小人儿经过这一番折腾,有些困了,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闭上眼睛,竟是要睡去。
“看看,咱们小小姐困了。”赵静华笑道,“各位夫人、老爷,请移步花厅用宴。戏班子接着唱,酒水管够!”
宾客们哄笑着散开,往花厅去了。赵静华将若熙交给秦妈妈,嘱咐她抱回西厢让林沅照看,自己则陪着几位重要的女眷往东花厅去。
暖亭里,孩子们也准备离席。萧景淇正要带江清如去用点心,却见江朝海走了过来。
“父亲。”江清如乖巧地行礼。
江朝海摸摸女儿的头,看向萧景淇,笑道:“景淇,清如今日叨扰了。”
“江伯伯客气了,清如妹妹能来,我们都很欢喜。”萧景淇恭敬道。
江朝海眼中露出赞许,忽然道:“景淇啊,你今年八岁了吧?”
“是。”
“清如六岁,比你小两岁。”江朝海似是无意地说,“两个孩子倒是投缘。”
萧景淇心中一动,抬头看向江朝海,见他眼中含笑,忽然明白了什么,脸腾地红了。
“江伯伯……”
“哈哈哈,小孩子家,害羞什么。”江朝海朗声笑道,“老夫人,您说是不是?”
赵静华正好走过来,闻言笑道:“可不是,这两个孩子站在一起,金童玉女似的,看着就让人欢喜。”
这话几乎挑明了。周围的宾客都听出了弦外之音,纷纷投来意味深长的目光。
罗姨娘脸色一变,手中的帕子绞得更紧了。钱姨娘垂下眼帘,不知在想什么。时姨娘依旧沉默,只是看向女儿若婷的目光,更加黯淡。
萧若雪站在祖母身边,看着江清如沉静的侧脸,又看看萧景淇微红的脸颊,忽然觉得胸口有些闷。她才是萧家的长女,为什么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刚出生的若熙,还有这个江清如身上?
暖亭一角,萧景瀚扯了扯哥哥的衣袖,小声问:“哥哥,江伯伯是不是想让清如姐姐给你当媳妇?”
萧景淇脸更红了,低喝道:“别胡说!”
“我才没胡说。”萧景瀚撇嘴,“大人们都这么说。不过清如姐姐挺好的,比那些娇滴滴的官小姐强多了。”
萧景淇偷眼看向江清如,见她正安静地听着父亲和祖母说话,侧脸在日光下莹白如玉,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如果……如果真的可以……
他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脸上热得发烫。
东花厅里,宴席已开。
十六张八仙桌按品级摆开,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燕窝鱼翅、熊掌鹿筋、鲍参翅肚,应有尽有。丫鬟仆妇穿梭上菜,动作利落,训练有素。
赵静华陪着几位宗室女眷和江夫人等坐在主桌。萧珩则在男宾席招待江朝海和几位武将。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烈。戏台上的锣鼓声、宾客们的谈笑声、杯盘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繁华景象。
罗姨娘坐在女眷席的第三桌,身边围了几个相熟的官夫人。她今日喝了几杯酒,脸上泛起红晕,话也多了起来。
“要我说,咱们府上这位小小姐,真是天生富贵命。你们瞧见皇后娘娘赏的那套头面没有?那红宝石,一颗就值这个数。”她伸出五根手指。
“五百两?”有人猜。
“五百?起码五千!”罗姨娘得意道,“那可是宫里出来的东西,有价无市。”
夫人们啧啧称奇。一位穿着绛紫色袄裙的夫人奉承道:“还是罗姨娘有见识。听说您娘家是做珠宝生意的?难怪一眼就能看出价值。”
罗姨娘更加得意:“可不是,我爹说了,这种成色的红宝石,整个大擎也找不出几颗。皇后娘娘舍得赏给若熙,那是真看重咱们萧家。”
她说话声音不小,引得邻桌几位夫人侧目。钱姨娘坐在她斜对面,闻言微微蹙眉,却没有说话。
时姨娘坐在最远的角落,默默吃着面前的菜。她这一桌都是品级较低的官眷,谈话声也小些。
“那位就是萧家的时姨娘吧?”一位穿着青灰色袄裙的夫人低声问同伴,“看着真年轻。”
“年轻有什么用,听说不得宠,连带着女儿也不受待见。”
“你看她身上那衣裳,半新不旧的,还不如咱们呢。”
“小声点,让人听见不好……”
时姨娘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却依旧低着头,假装没听见。
主桌上,赵静华正与安远伯夫人说话,眼角余光却将席间的一切尽收眼底。罗姨娘的张扬,钱姨娘的谨慎,时姨娘的卑微,她都看在眼里。
“老夫人真是好福气。”安远伯夫人笑道,“孙子孙女满堂,如今又添了嫡孙女,萧家真是人丁兴旺。”
赵静华笑着应酬:“托您的福。说起来,您家的小孙子今年也该开蒙了吧?”
“可不是,整日淘气,让人头疼……”
两位老夫人聊着家常,气氛融洽。江夫人秦氏坐在赵静华另一侧,偶尔插几句话,多数时间都在照顾身边的女儿。
江清如今日吃得不多,只小口喝着鸡汤,偶尔夹一筷子素菜。她的举止始终优雅得体,与席间其他叽叽喳喳的小姐们形成鲜明对比。
“清如这孩子,真是乖巧。”赵静华越看越喜欢,“秦夫人教导有方。”
秦夫人谦虚道:“老夫人过奖了。这孩子就是性子静,不像别家孩子活泼。”
“静有静的好。”赵静华道,“女儿家,沉静端庄才是正理。”
正说着,萧珩端着酒杯过来敬酒。他今日高兴,多喝了几杯,脸上泛着红光,但眼神依旧清明。
“江相,诸位大人,萧某敬各位一杯,感谢各位赏光。”他举杯一饮而尽。
宾客们纷纷起身回敬。江朝海笑道:“萧世子客气了。今日府上大喜,我等能来沾沾喜气,是荣幸。”
几杯酒下肚,气氛更加热烈。一位武将出身的侯爷大声道:“萧世子,听说老国公在北疆又打了胜仗?什么时候回京?咱们可得好好给他接风!”
萧珩笑道:“父亲来信说,月底就能回京。到时候定在府上设宴,请各位过来喝酒。”
“好!一言为定!”
男宾席上推杯换盏,女眷席也是笑语盈盈。只有孩子们那桌最是热闹——萧景瀚正手舞足蹈地讲着什么,引得周围的小公子小姐们哄笑连连。
萧景淇坐在江清如身边,不时给她夹菜:“这个水晶虾饺很好吃,你尝尝。”
“谢谢景淇哥哥。”江清如小口吃着,忽然问,“景淇哥哥,若熙妹妹的名字,有什么寓意吗?”
萧景淇想了想:“父亲说,熙是光明和乐之意。愿妹妹此生如日光温暖,如灯火长明。”
“光明和乐……”江清如轻声重复,“真是好名字。”
“你的名字也好。”萧景淇脱口而出,“清如……清澈如水,温润如玉。”
江清如抬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抿嘴笑了:“景淇哥哥真会说话。”
萧景淇脸又红了,忙低头吃饭。
这一幕落在不远处萧若雪眼里,她咬着唇,手中的筷子几乎要捏断。为什么所有人都喜欢江清如?她长得不如自己明艳,穿得不如自己华丽,说话也不如自己讨巧,凭什么?
她忽然站起身,端起面前的果汁,走到江清如面前。
“清如妹妹,我敬你一杯。”她笑得甜美,“欢迎你来我们家玩。”
江清如放下筷子,起身端起自己的茶杯:“谢谢若雪姐姐。”
两个小姑娘碰了杯。萧若雪一饮而尽,又道:“清如妹妹以后常来,我带你逛花园。我们家的花园可大了,春天的时候,满园子的花,可好看了。”
“好。”江清如点头。
萧若雪还想说什么,却被罗姨娘叫了回去:“雪儿,别打扰江小姐用饭。”
萧若雪悻悻地回到座位,心里更加憋闷。
宴席进行到深时,宾客们陆续告辞。江朝海一家是最后走的,赵静华亲自送到二门。
“今日多谢江相和夫人赏光。”赵静华拉着秦夫人的手,真切道,“清如这孩子,我是真喜欢。以后常带她来玩。”
秦夫人笑道:“老夫人不嫌她吵闹就好。”
江朝海则对萧珩道:“萧世子,北疆战事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户部那边,江某还能说上几句话。”
这是明确的示好了。萧珩心中明白,拱手道:“多谢江相关心。父亲回京后,定当登门拜访。”
“好,江某扫榻以待。”
送走江家,忠国公府渐渐安静下来。戏班子收拾行头从后门离开,仆役们开始收拾杯盘狼藉。夕阳西下,将雪地染成一片金红。
赵静华站在定北堂前,看着满院的喜庆余韵,长长舒了口气。
“老夫人,累了吧?”翡翠上前搀扶。
“是有些。”赵静华揉了揉太阳穴,“今日还算顺利。你去库房,把今日收到的礼单整理出来,明日我要看。”
“是。”
“还有,”赵静华顿了顿,“罗姨娘今日在席上说的话,你听见了?”
翡翠点头。
“明日你去她那儿,就说我说的:祸从口出,让她谨言慎行。”
“奴婢明白。”
赵静华抬头看向西厢方向,那里灯火温暖。她的孙女若熙,今日正式见了世人,得了无数祝福。只是这份荣耀背后,有多少算计,多少暗流,只有她自己清楚。
“熙儿啊熙儿,”她轻声自语,“祖母只愿你平安长大,莫要被这富贵荣华迷了眼。”
同一时刻,紫禁城,坤宁宫。
白妍皇后正在用晚膳。桌上摆着八菜一汤,都是清淡滋补的菜品。她吃得不多,每样只夹一两筷子,便放下了。
李德海侍立在一旁,低声禀报着今日忠国公府洗三礼的细节。
“……江丞相一家是最后走的,与萧老夫人相谈甚欢。江家小姐与萧家世子感情甚笃,江相似有结亲之意。”
白妍挑眉:“江朝海倒是会挑时候。”
“还有一事,”李德海压低声音,“德妃娘娘也送了礼,虽不如娘娘丰厚,却也体面。”
白妍嗤笑:“她惯会做这些表面功夫。皇上今日可问起此事?”
“问了。张公公禀报后,皇上笑着说‘萧家又添一女,是喜事’,还让内务府再备一份赏赐,等满月时送去。”
白妍点点头,心中稍安。皇上对萧家的态度,依旧是倚重多于忌惮。
“城儿呢?”她问。
“五殿下今日在御书房陪皇上批奏折,皇上考了他几个问题,殿下对答如流。皇上很高兴,赏了殿下文房四宝一套。”
白妍眼中露出笑意:“这孩子,倒是会讨他父皇欢心。”
正说着,门外传来清脆的童音:“母后!”
一个三岁左右的小男孩跑了进来,穿着杏黄色团龙纹小袍,头戴金冠,面如冠玉,眉目清秀,正是五皇子杨御城。
他身后跟着两个嬷嬷,气喘吁吁地道:“殿下,慢些跑,仔细摔着。”
杨御城不理,扑到白妍怀里:“母后,父皇今日夸我了!”
白妍抱住儿子,摸着他的头:“哦?父皇怎么夸你的?”
“父皇问我,若是北疆缺粮,该怎么办。”杨御城仰着小脸,认真道,“我说,可先从京仓调拨,同时命江南漕运加紧,再开常平仓平价售粮,稳定民心。”
白妍惊讶:“这些都是你自己想的?”
“儿臣听父皇和大臣们议事时说的。”杨御城眨眨眼,“不过儿臣觉得,光是调粮还不够,还应该查清缺粮原因——是贪墨?是灾荒?还是有人囤积居奇?不同原因,要用不同法子。”
这番话从一个三岁孩子口中说出,着实惊人。白妍又是欢喜又是忧虑,欢喜儿子聪慧,忧虑这聪慧过早暴露,恐招人忌惮。
“城儿真聪明。”她柔声道,“不过这些话,在外人面前不要说,知道吗?”
“为什么?”杨御城不解。
“因为……”白妍不知如何解释,只能道,“你还小,说了旁人也不信,反而觉得你是在背大人话。”
杨御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白妍岔开话题:“今日忠国公府添了个小妹妹,你知道吗?”
“知道,张公公说了。”杨御城歪着头,“母后还赏了好多东西。”
“是呀,那孩子叫若熙,将来……”白妍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将来如何,她现在也不能确定。但今日在忠国公府说的那句话,已经传遍了京城。皇后有意召见萧家嫡女,这其中的深意,聪明人自然明白。
“母后,我能见见那个小妹妹吗?”杨御城忽然问。
白妍失笑:“她刚出生,还在吃奶呢。等满月了,母后带你去看看。”
“好!”杨御城开心地拍手,又想起什么,“母后,今日二皇兄说,他以后要娶萧家大小姐做王妃。”
白妍眼神一凝:“你二皇兄说的?”
“嗯,在御花园玩的时候说的。他说萧家有权有势,娶了他家女儿,就能多些人支持他。”
童言无忌,却道破了宫廷最隐秘的算计。白妍心中发寒,面上却笑道:“小孩子家,懂什么娶不娶的。这话可不许在外头说。”
“儿臣知道。”杨御城乖巧点头。
白妍抱着儿子,看向窗外渐沉的夜色。宫灯次第亮起,将重重宫阙映照得金碧辉煌,却也照出了无数幽暗的角落。
德妃的儿子杨御平,今年十岁,已经开始谋划了。而她的城儿才三岁,却已显出过人聪慧。这条路,注定不会太平。
还有那个刚出生的萧若熙,她会是城儿的助力,还是变数?
白妍不知道。她只知道,从今日起,萧家这个嫡女的命运,已经与皇室紧密相连。而她自己,也要开始为儿子的将来,布下一局大棋。
“德海。”她轻声唤道。
“奴才在。”
“去查查,萧家那位大小姐,萧若雪,品性如何。”
“是。”
夜色渐深,宫墙内外,各怀心思。而忠国公府西厢房里,小小的若熙在母亲怀中睡得正香,对这一切毫无所觉。
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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