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二十一年的第一场雪,来得格外早。
才刚进冬月,铅灰色的云层便沉沉地压住了整座帝京。北风自燕山缺口处呼啸而下,卷过七十二坊的街巷,刮得朱雀大街两侧的槐树枝桠发出呜咽般的嘶鸣。到酉时三刻,细碎的雪霰子开始敲打各家各户的窗纸,待到戌时正,鹅毛大雪便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不过半个时辰,便将整座京城染成一片素白。
忠国公府坐落在城东崇仁坊,占了足足半条街的体面。五进三出的格局,朱漆大门上钉着一百零八颗鎏金铜钉,檐下悬着太祖御笔亲题的“忠烈传家”匾额,历经三代风雨,金漆依旧熠熠生辉。此刻,两尊汉白玉石狮肩头已积了寸许厚的雪,门房萧福披着厚厚的羊皮袄子,领着四个小厮守在门廊下,不时跺跺脚,呵出的白气在灯笼昏黄的光晕里一团团散开。
府内却是一片与严寒截然相反的忙乱景象。
中路的正院“定北堂”灯火通明,东西厢房二十四扇槅扇窗全部透出明亮的光。丫鬟仆妇们端着铜盆、捧着锦帕,在廊下穿梭往来,脚步虽急,却几乎听不到杂音——这是老夫人赵静华立下的规矩:越是紧要关头,越不能乱了方寸。
东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旺。整块青金石铺就的地面上,四角各摆着一只鎏金铜兽炉,里头燃着上好的银丝炭,不见半点烟气,只透出融融暖意。临窗的紫檀木雕花大炕上,半旧的秋香色锦缎坐褥已换了全新的猩猩红毡毯,炕几上搁着一只双耳白玉香炉,袅袅吐出沉水香的清冽气息。
忠国公世子夫人林沅斜靠在四个五谷丰登纹大引枕上,腹部高高隆起,像揣了个圆滚滚的西瓜。她身上盖着湖蓝色织金云纹锦被,额发已被汗水浸透,一缕缕黏在苍白的脸颊上。尽管阵痛已持续了两个多时辰,她依旧咬着牙没有呻吟出声,只在下一次宫缩袭来时,猛地攥紧了身下的被褥,指节泛出青白色。
“夫人,再含片参。”陪嫁嬷嬷秦妈妈跪在炕沿,将一片切得极薄的百年老参递到她唇边。
林沅微微摇头,声音细若游丝:“留着……等会儿……”
“我的好夫人,这才开四指,且有的熬呢。”秦妈妈眼圈发红,却强笑着宽慰,“您得攒着力气,小主子还等着见您呢。”
正说着,门帘被轻轻挑起。一位身着石青色遍地锦长袄、外罩玄狐皮坎肩的老妇人走了进来,约莫五十上下年纪,面容端肃,眉宇间自有久居上位的威仪。她梳着规整的圆髻,插一支赤金嵌翡翠五凤簪,耳垂上坠着莲子米大小的东珠,行动时腰间玉佩轻叩,发出清脆而有节律的声响。
正是忠国公府的老夫人,赵静华。
屋里一众仆妇齐齐屈膝:“老夫人安。”
赵静华摆摆手,径直走到炕边,俯身看了看儿媳的脸色,眉头微蹙:“疼得厉害?”
林沅挣扎着要起身行礼,被赵静华按住:“都什么时候了,还讲这些虚礼。”她伸手探了探林沅的额头,又摸了摸被褥下的汤婆子温度,转头对秦妈妈道:“参汤可备下了?”
“回老夫人,照您的吩咐,两根五十年的辽东参,配了黄芪、当归、红枣,在小厨房用文火煨了三个时辰,随时能用。”
“稳婆呢?”
“周娘子在西厢候着,已经净手焚香,检查过一应器具。”
赵静华点点头,在炕边的黄花梨圈椅上坐下。有眼色的丫鬟立刻奉上温热的红枣茶,她接过来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林沅隆起的腹部,眼底掠过一丝复杂情绪。
这是林沅的第三胎。
头胎是儿子,萧景淇,如今八岁,已开蒙读书,是萧家嫡长孙。二胎也是儿子,萧景瀚,五岁,淘气活泼,最得老国公喜爱。这一胎若再生个儿子,自然锦上添花,可赵静华私心里,却盼着是个孙女。
萧家三代将门,男丁兴旺。从老国公萧震到世子萧珩,再到孙辈的景淇、景瀚,满府都是舞枪弄棒的半大小子。偌大一个国公府,竟连个说贴心话的娇娇女都没有。赵静华出身侯府,自幼见惯了姐妹妯娌间的热闹,如今守着这满府的男子,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况且……
她摩挲着腕上那串沉香木念珠,一颗颗数过去,心中默念《金刚经》。若这一胎是女儿,凭林沅的出身、萧家的门第,将来必能许一门极好的亲事。若是男孩……萧家树大招风,再多一个嫡子,未必是福。
“母亲……”林沅虚弱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赵静华回过神,握住儿媳冰凉的手:“别怕,娘在这儿。”
“珩哥他……”林沅眼中泛起水光,“北疆那边,可有消息?”
赵静华心中一叹。都这个时候了,儿媳还惦记着远征在外的丈夫。
“三日前有军报传来,珩儿率前锋营已抵黑水河,与狄戎左贤王部对峙。老国公坐镇中军,万无一失。”她拍了拍林沅的手背,“你安心生产,待孩子落地,捷报说不定也就到了。”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帘子“哗啦”一声被掀开,带进一股凛冽的寒气。
萧珩回来了。
站在门边的男人身形高大,披着一件玄色貂皮大氅,肩头落满未化的雪花。他约莫三十岁年纪,面容刚毅,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如刀削,唇线紧抿着,下颌留着一圈青黑的胡茬。最引人注目的是右额角那道铜钱大小的旧疤,在烛火下泛着浅白色的光,那是十五岁初上战场时留下的印记。
正是忠国公世子,骁骑将军萧珩。
他显然是一路疾驰回府,大氅下露出的玄色劲装还沾着泥点,鹿皮靴的靴筒上凝着一层冰碴。一进屋,目光便牢牢锁在炕上的妻子身上,那双平日冷锐如鹰隼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毫不掩饰的焦灼。
“沅娘!”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炕边,单膝跪下,握住妻子的手,“我回来了。”
林沅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用力反握住丈夫的手,指尖深深陷进他的掌心。
赵静华皱了皱眉:“珩儿,你怎的回来了?北疆军务……”
“父亲让我回来的。”萧珩头也不回,声音沙哑,“他说,萧家男儿为国征战是天职,但若连妻子生产都不能守在身边,便不配为人夫、为人父。”
赵静华闻言,不再多言。她了解自己的丈夫,那位看似粗豪的老国公,在某些事上有着近乎执拗的坚持。
萧珩伸手摸了摸林沅汗湿的额头,转头对秦妈妈道:“情况如何?”
秦妈妈忙禀报:“回世子爷,夫人已疼了两个半时辰,稳婆说胎位正,只是头胎生得快,二胎生得急,这三胎反倒慢些,怕是胎儿个头大。”
萧珩点头,看向母亲:“我想进去陪产。”
此言一出,满屋寂静。
按照大擎风俗,产房乃血光之地,男子入内不吉。便是再恩爱的夫妻,丈夫也最多在门外等候,绝无进入产房的道理。
赵静华沉吟片刻,却出人意料地没有反对。她看着儿子眼中深切的担忧,想起当年自己生萧珩时,老国公正在千里之外的战场上,连封家书都收不到。那种独自面对生死关头的惶恐与无助,她比谁都清楚。
“去吧。”她缓缓道,“只是莫要慌了手脚,反扰了沅娘。”
萧珩重重点头,起身脱去大氅,又吩咐丫鬟打热水来净手。秦妈妈欲言又止,最终只低声说了句:“世子爷,产房在西厢……”
“我知道。”萧珩打断她,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妻子,“沅娘,我抱你过去。”
林沅虚弱地摇头:“不合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萧珩不由分说,小心翼翼地用锦被将她裹好,打横抱了起来。他的动作极稳,仿佛怀中抱着的是易碎的琉璃。
赵静华看着儿子抱着儿媳走出暖阁,穿过连接东西厢的抄手游廊。风雪从廊外扑进来,吹得萧珩鬓发飞扬,他却将妻子护得严严实实,连一片雪花都没让落在她身上。
“老夫人……”秦妈妈有些无措。
“由他去吧。”赵静华端起茶杯,又放下,“你去吩咐小厨房,再多备些红糖、鸡蛋。再让账房支五十两银子,赏今夜当值的所有人。”
“是。”
赵静华站起身,走到窗边。透过明瓦窗,可以看到西厢房已点起了更多的灯烛,人影幢幢。她拨动着手腕上的念珠,低声念了句佛号。
萧珩抱着林沅离开后,东暖阁的气氛微妙地松弛下来,又隐约弥漫开一种难以言喻的紧绷。
丫鬟们轻手轻脚地收拾着炕上的引枕、被褥,更换被汗水浸湿的垫布。两个粗使婆子抬进来一架紫檀木嵌螺钿屏风,将暖阁隔成内外两间。外间迅速摆上了四张酸枝木圈椅,一张黑漆方几,几上置了茶具、点心。
三位姨娘被请了进来。
最先踏入的是罗姨娘。她今年二十七岁,正是女子最丰腴美艳的年岁。一身玫瑰紫织金缠枝牡丹纹缎面袄裙,外罩银狐皮比甲,梳着时兴的抛家髻,插三对赤金点翠蝴蝶步摇,耳坠东珠,颈佩八宝璎珞圈,腕上套着三只水头极足的翡翠镯子,通身富贵逼人。
她是皇商罗万金的幼女,以二十万两嫁妆入府为妾,育有一女萧若雪,今年七岁。此刻,她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款款向赵静华行礼:“给老夫人请安。夫人吉人天相,定能平安诞下麟儿。”
赵静华淡淡“嗯”了一声,指了指下首的椅子:“坐吧。”
罗姨娘依言坐下,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姿态端庄。只是若细看,便能发现她攥着帕子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那方苏绣海棠的绸帕已被揉得起了皱。
紧随其后的是钱姨娘。她穿一件藕荷色绣折枝梅棉绫袄,外罩青缎面灰鼠皮坎肩,梳着简单的圆髻,只插一支银鎏金簪,耳坠珍珠,腕上一只白玉镯,打扮得素净得体。
她是已故钱通判之女,十七岁以侍妾身份入府,育有一子一女:儿子萧景恪六岁,女儿萧若敏五岁。此刻她低眉顺眼地行礼,声音柔婉:“老夫人万福。”
赵静华看了她一眼:“若敏的风寒可好些了?”
“托老夫人的福,吃了王太医开的方子,已大好了。只是还有些咳嗽,怕过了病气给夫人,故不敢带来。”钱姨娘恭敬答道,眼观鼻,鼻观心,姿态谦卑得无可挑剔。
最后进来的是时姨娘。她穿着青灰色素面棉袄,外罩半旧的靛蓝比甲,梳着最简单的平髻,只别一根素银簪子,全身上下再无半点装饰。她是老夫人当年的陪嫁妈妈之女,被赐给萧珩为通房,育有一女萧若婷,也是七岁。
她默默行礼,然后退到最角落的椅子坐下,垂着头,一言不发,像个影子。
赵静华看着眼前这三个女子,心中百味杂陈。
罗氏骄纵,但胜在明艳鲜活,且娘家豪富,这些年没少贴补国公府。钱氏谨慎,懂得审时度势,将一双儿女教导得颇为出色。时氏……太过卑微怯懦,连带着女儿若婷也养成了胆小怕事的性子。
这就是萧珩的后院。比起那些妻妾成群、整日鸡飞狗跳的勋贵之家,已算得上清净。但赵静华知道,这平静水面下的暗流,从未停歇。
譬如现在,罗姨娘看似关切,心里恐怕巴不得林沅再生个儿子——若是儿子,萧家已有两个嫡子,再多一个,将来分家产时每个儿子所得便少一分;若是女儿,凭着萧家的门第,嫁妆必然丰厚,那便要从公中支取,影响到她这一房的用度。
钱姨娘则相反。她定是盼着生个女儿。因为若这胎是男丁,便是嫡出的三爷,将来前程必然胜过她所出的庶子景恪。若是女儿,无非多一份嫁妆,于她儿子无碍。
至于时姨娘……赵静华心中轻叹。这个女子从未有过争抢的心思,她所求的,不过是女儿若婷将来能许个老实人家,平安度日罢了。
“都喝茶吧。”赵静华收回思绪,端起自己的茶杯,“今夜还长着。”
丫鬟上前为三位姨娘斟茶。罗姨娘接过茶盏时,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出,落在她手背上。她恍若未觉,只将茶盏轻轻搁在几上,那方帕子攥得更紧了。
钱姨娘小口啜着茶,目光落在屏风的花纹上,仿佛在认真研究那螺钿镶嵌的工艺。
时姨娘根本没有碰茶杯,她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抬眼望向西厢的方向,眼中掠过一丝真切的担忧——她是真心敬重林沅这位主母的。
更漏滴滴答答地走着。
戌时三刻,雪下得更大了。风卷着雪花扑打在窗纸上,发出簌簌的声响,衬得暖阁里愈发寂静。炭火在铜炉里噼啪轻响,沉水香的烟气袅袅盘旋,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压抑。
赵静华拨动念珠的速度渐渐加快。
西厢房被布置成了临时的产房。
为了避风,所有窗户都用厚毡封死,只留高处一扇气窗。地上铺了崭新的猩猩红毡毯,四角各立着一盏莲花座铜灯,烛火跳动摇曳,将满室映照得亮如白昼。靠墙摆着一张特制的酸枝木产床,比寻常床榻矮半尺,宽四尺,床头有可抓握的木栏,床尾则垂下两条结实的棉布带子。
林沅已被安置在床上,身下垫了厚厚一层细棉布。她的阵痛越来越密集,额上冷汗涔涔,却依旧咬着唇不肯呼痛。
萧珩跪在床头,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拿着温热的布巾,一遍遍擦拭她额上的汗。他的铠甲早已卸去,只着一身玄色中衣,衣袖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这位在战场上杀人如麻的将军,此刻却像个笨拙的少年,眼中满是慌乱与心疼。
“沅娘,疼你就喊出来,别忍着。”他声音发颤。
林沅艰难地扯出一个笑容:“不疼……比生景淇时……好多了……”
这话自然是安慰。萧珩记得清清楚楚,八年前生景淇时,他在北疆,收到家书已是两个月后。信上说林沅难产,折腾了一天一夜,险些没了半条命。如今想来,依旧后怕。
稳婆周娘子是个五十余岁的妇人,圆脸,慈眉善目,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蓝布袄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是京中有名的接生婆,经她手接生的孩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连宫里几位公主皇子出生时,都曾请她进宫帮忙。
此刻,周娘子正净了手,跪在床尾查看情况。两个助手嬷嬷在一旁准备热水、剪刀、白布、参汤等物,动作麻利而安静。
“夫人,宫口已开七指了。”周娘子抬头,语气沉稳,“胎位正,头已入盆。只是胎儿确实不小,待会儿您得听我的号子用力。”
林沅点头,喘息着问:“还要……多久?”
“快了,最多一个时辰。”周娘子看向萧珩,“世子爷,您……”
“我在这儿陪她。”萧珩斩钉截铁。
周娘子欲言又止。她接生三十年,从未见过有男子进产房,更遑论是萧珩这样的身份。但看这位世子爷的神情,她知道劝也无用,只得道:“那请爷往床头些,莫要妨碍老身。”
萧珩往床头挪了挪,却依旧握着林沅的手不放。
阵痛如潮水般涌来,一波比一波猛烈。林沅终于忍不住呻吟出声,手指死死扣住萧珩的手掌,指甲陷进他的皮肉里。萧珩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一遍遍在她耳边低语:“我在,沅娘,我在。”
参汤被喂了下去。秦妈妈用热帕子敷在林沅的小腹上,轻轻按摩。周娘子跪在床尾,手探在锦被下,随时感知胎儿的位置。
时间在痛苦的煎熬中缓慢流逝。
亥时初,林沅的呻吟变成了压抑的痛呼。她的长发早已散乱,汗水将中衣浸透,紧紧贴在身上。萧珩的眼睛红了,他从未如此刻般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夫人,看到头了!”周娘子突然提高声音,“听我号子——吸气——用力!”
林沅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向下挣。脖颈上青筋暴起,脸颊涨得通红。
“好!再吸气——用力!”
一次,两次,三次……
萧珩看到妻子的身体绷成一张弓,听到她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他的心跳如擂鼓,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出来了!头出来了!”周娘子的声音带着欣喜,“夫人再使把劲,肩膀出来了!”
林沅发出一声长长的嘶喊,仿佛用尽了生命中最后的气力。
紧接着,一声响亮的啼哭划破了产房的寂静。
“哇——哇——”
那哭声洪亮有力,穿透厚毡封堵的窗户,传到外面的风雪夜里。
周娘子熟练地托起婴儿,剪断脐带,拍打脚心。婴儿哭得更大声了,四肢在空中挥舞,充满了生命力。
“恭喜世子爷,恭喜夫人!”周娘子将擦拭干净的婴儿用襁褓裹好,笑容满面,“是位千金!六斤八两,健壮得很!”
千金?
萧珩愣了一瞬,随即巨大的喜悦涌上心头。他低头看向虚脱的妻子,林沅正睁着疲惫的眼,渴望地望着周娘子怀中的襁褓。
“沅娘,是女儿,咱们有女儿了!”萧珩声音哽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