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章 雪落熙来(2 / 2)永平往事首页

林沅笑了,眼泪顺着眼角滑落。她挣扎着伸手:“给我……看看……”

周娘子将婴儿抱到床头。小小的孩子被裹在杏黄色的绫缎襁褓里,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她已停止了哭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世界。眉毛清秀,眼线细长,鼻梁挺直,唇形优美,虽刚出生,已能看出是个美人坯子。

林沅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女儿的脸颊,软软的,温热的。一种奇异的满足感弥漫全身,所有的疼痛与疲惫仿佛都在这一刻消散了。

“真好看……”她喃喃道。

萧珩凑过来,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女儿。这个在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都面不改色的男人,此刻却紧张得手足无措,生怕自己的呼吸重了,会惊扰到这个娇嫩的小生命。

“她……她怎么不哭?”他笨拙地问。

周娘子笑道:“小小姐是个沉稳性子,哭了几声便停了。老身接生这么多年,少见这么镇定的新生儿。”

正说着,婴儿忽然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然后闭上眼睛,竟似要睡去。

萧珩和林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笑意。

“爷,夫人,该给小小姐洗三、穿衣了。”秦妈妈在一旁提醒。

萧珩点点头,却依旧不舍得移开目光。他看着妻子怀中那个小小的襁褓,心中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柔软情绪。这是他的女儿,他和沅娘的女儿。

产房的门被轻轻叩响。赵静华的声音传来:“珩儿,沅娘可好?孩子可平安?”

萧珩这才想起母亲还在外等候,忙起身开门。

赵静华站在门外,身后跟着三位姨娘。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带着询问与期待。

“母亲,沅娘平安。”萧珩侧身让开,“是个女儿,六斤八两,母女平安。”

赵静华眼中爆发出明亮的光彩。她快步走进产房,甚至没理会行礼的周娘子和秦妈妈,径直走到床边。

林沅虚弱地想要起身:“母亲……”

“躺着,好生躺着。”赵静华按住她,目光落在她怀中的襁褓上。当看到那张精致的小脸时,老夫人眼眶瞬间湿润了。

她颤抖着手,轻轻拨开襁褓一角,仔细端详着孙女。越看,心中越是欢喜。

“像,真像……”她喃喃道,“眉毛像珩儿,眼睛鼻子像沅娘,这嘴巴……倒有几分像我年轻时候。”

这话带着明显的偏袒与疼爱。萧珩忍不住笑了:“母亲,她才刚出生,哪能看出像谁。”

“我说像就像。”赵静华瞪了儿子一眼,随即又眉开眼笑地从腕上褪下一只羊脂白玉镯,轻轻放在襁褓边,“这是你曾祖母传给我的,如今传给咱们萧家的嫡长孙女。”

这是极重的赏赐了。那只玉镯水头极足,毫无瑕疵,价值不下千两。

罗姨娘站在门边,看到这一幕,手中的帕子几乎要被她攥烂了。她强挤出一个笑容:“恭喜老夫人,恭喜世子爷、夫人。小小姐真是玉雪可爱。”

钱姨娘也上前道贺,言辞恭谨。时姨娘远远望着,眼中流露出真心的羡慕与祝福。

赵静华这才注意到三位姨娘,摆了摆手:“今夜辛苦你们了,都回去歇着吧。明日再来请安。”

这便是逐客了。罗姨娘还想说什么,被钱姨娘轻轻拉了下衣袖,只得悻悻行礼告退。

时姨娘走在最后,临出门前,回头望了一眼。暖黄的烛光里,老夫人、世子爷围着新生的婴儿,主母虽面色苍白却笑容温柔。那是一幅完整而温暖的画面,与她无关。

她轻轻带上门,将风雪与温暖隔绝在两个世界。

产房内重归平静。

赵静华亲自看着丫鬟们为林沅更换被褥,又吩咐秦妈妈去炖红糖小米粥。萧珩则笨手笨脚地想抱女儿,却不知从何下手,引得周娘子抿嘴偷笑。

“世子爷,您得这样托着她的头和脖子……”周娘子示范着。

萧珩小心翼翼地接过襁褓,那柔软的触感让他浑身僵硬,仿佛抱着一碰即碎的琉璃。婴儿似乎感觉到父亲的不安,微微动了动,吓得萧珩一动不敢动。

林沅靠在引枕上,看着丈夫的模样,眼中满是笑意。

“爷,给孩子起个名吧。”她轻声道。

萧珩这才想起这桩大事。他沉吟片刻,看向母亲:“请母亲赐名。”

赵静华却摇头:“你是父亲,名字该你起。只一样,要好听,要有寓意。”

萧珩低头看着怀中的女儿。小人儿不知何时又睁开了眼,乌溜溜的眸子望着他,纯净得不染尘埃。窗外的风雪声隐约传来,屋内却温暖如春。

他忽然想起三日前收到的军报。父亲萧震在黑水河畔大破狄戎左贤王部,斩首三千,俘获牛羊马匹无数。捷报传来时,京城正值初雪。

雪是祥瑞,兆丰年。胜利也是祥瑞,兆国泰民安。

“就叫若熙吧。”萧珩缓缓道,“熙者,光明和乐之意。愿她此生,如日光温暖,如灯火长明,一生顺遂安乐。”

“若熙……萧若熙……”林沅低声念着,眼中泛起泪光,“好名字。”

赵静华也点头:“若熙,萧若熙。萧家有女初长成,日后定是个有福气的。”

正说着,门外传来通报:“老夫人,世子爷,老国公派人送信来了!”

萧珩精神一振,忙将女儿交给秦妈妈,起身接过信使递上的牛皮信筒。信是萧震亲笔,写在粗糙的军用纸张上,字迹刚劲有力,力透纸背:

“珩儿吾儿:黑水河一役已胜,左贤王部溃退三百里,北疆暂安。闻沅娘临盆在即,特命你速归。若生男,取名景湛;若生女,取名若熙。军务已交代副将,吾月底可返京。勿念。父字。”

萧珩看完,长长舒了口气。他将信递给母亲和妻子,笑道:“父亲与我不谋而合。”

赵静华看完信,双手合十:“祖宗保佑,萧家又添一女,北疆又传捷报,这是双喜临门。”

林沅也放下心来。公公平安,丈夫归来,女儿降生,这大概是她此生最圆满的时刻。

“对了,”赵静华忽然想起什么,“洗三礼要办得热闹些。虽然沅娘需要静养,但该有的排场不能少。萧福——”

门外的总管萧福应声而入。

“去准备:红鸡蛋九百九十九个,各类喜饼、喜果各九十九盒,明日一早便送往各府报喜。三日后洗三,所有姻亲故旧都要请到。戏班子要请最好的‘庆喜班’,宴席按一等席面准备。”赵静华一条条吩咐下去,条理清晰,“再开库房,取那匹进贡的蜀锦‘凤穿牡丹’,给若熙做襁褓。还有那套赤金镶玉长命锁,一并取来。”

萧福一一记下,领命而去。

秦妈妈将已经睡着的若熙放回林沅身边。小人儿咂了咂嘴,睡得香甜。林沅轻轻拍着女儿,倦意终于涌上,眼皮渐渐沉重。

萧珩见状,柔声道:“你睡吧,我守着你。”

林沅点点头,闭上眼睛,很快沉入梦乡。

赵静华又看了一会儿孙女,才起身离开。走到门边,她回头看了一眼:烛光下,儿子守在妻女床边,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这幅画面让她心中柔软,又隐隐有些不安。

萧家三代为将,功高震主。如今北疆大捷,声望更上一层楼。若熙的出生固然是喜事,可在这风口浪尖上,这份喜事会不会引来不必要的关注?

她摇摇头,甩开这些思绪。无论如何,孙女平安降生,便是天大的福气。

走出西厢,风雪迎面扑来。赵静华紧了紧身上的玄狐皮大氅,抬头望向漆黑的夜空。雪还在下,纷纷扬扬,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覆盖在纯净的白色之下。

“老夫人,三位姨娘已各自回院了。”贴身丫鬟翡翠低声禀报。

“知道了。”赵静华迈步往自己住的“颐寿堂”走去,“明日你去库房,再取两匹杭绸、一盒珍珠,给三位姨娘送去,就说辛苦她们今夜等候。”

“是。”

“还有,罗姨娘那里,再加一对金镯。”赵静华顿了顿,“她今日神色不对,你送东西时,敲打两句,让她安分些。”

翡翠心领神会:“奴婢明白。”

主仆二人踏雪而行,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夜色深沉,忠国公府的灯火在风雪中明明灭灭,温暖而坚定。

而在帝都的另一端,皇城之内,也有人未曾入眠。

紫禁城,坤宁宫。

虽已近子时,正殿东暖阁里依旧灯火通明。皇后白妍披着一件杏黄色绣金凤纹的常服,斜倚在临窗的贵妃榻上,手中拿着一卷《孙子兵法》,却久久没有翻动一页。

她三十三岁,正是女子最雍容华贵的年纪。面容端庄秀丽,眉如远山,眼若丹凤,鼻梁挺直,唇色朱红。因保养得宜,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只是此刻眉宇间笼着一层淡淡的忧虑,使得这份美丽多了几分沉重。

大宫女璎珞轻手轻脚地进来,奉上一盏参茶:“娘娘,夜深了,该安歇了。”

白妍放下书卷,接过茶盏,却没有喝:“皇上今晚歇在哪儿?”

“在御书房。听张公公说,北疆军报刚到,皇上正在与几位大人议事。”

白妍点点头。北疆战事关乎国本,皇上重视是应该的。只是……她想起今日听到的消息,忠国公世子夫人临盆在即。若这一胎是男孩,萧家便有三位嫡孙,这在勋贵中可谓独一份了。

门帘轻响,一个身穿靛蓝太监服色的人影悄无声息地进来,正是坤宁宫总管太监,也是白皇后的心腹,李德海。

“娘娘。”李德海躬身行礼。

“说吧。”白妍坐直身体。

“戌时三刻,忠国公府传来消息,世子夫人生了,是位千金,六斤八两,母女平安。”

白妍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深思:“女儿?”

“是。老国公已从北疆传信,赐名若熙。三日后办洗三礼。”

“萧若熙……”白妍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

李德海继续禀报:“还有一事。萧世子是在夫人临盆时赶回府的,而且……进了产房,亲自陪着夫人生产。”

白妍挑眉:“哦?这倒难得。”

她了解萧珩,那是个和其父一样刚硬的武将,没想到在妻子生产这种事上,竟如此不顾礼法。不过转念一想,萧珩与林沅是少年夫妻,感情深厚,倒也不难理解。

“皇上知道了吗?”她问。

“张公公已经禀报了。皇上闻言笑了,说‘萧家儿郎,倒是个情种’。”

白妍也笑了。皇上对萧家的态度一直很微妙,既倚重又防备。萧震、萧珩父子手握重兵,功高盖世,是镇国柱石,却也是悬在龙椅上方的一把利剑。如今萧家添女,或许能让皇上稍稍放心些——毕竟,女儿再得宠,也不可能继承兵权。

她沉思片刻,忽然问:“德海,城儿今日可好?”

提到五皇子杨御城,白妍的神色柔和下来。那是她最小的儿子,今年才三岁,聪明伶俐,最得她疼爱。

“五殿下今日在御花园堆雪人,玩得高兴。晚膳用了半碗粳米粥,两块桂花糕,已经睡下了。”

白妍点头,心中却另有一番计较。城儿虽年幼,却已显出不凡。前日在上书房,师傅考校《三字经》,他竟能倒背如流。皇上也曾私下夸赞,说此子“类朕”。

类朕……这两个字,用在非长的皇子身上,是福是祸?

白妍不敢深想。她的长子杨御初是太子,虽仁厚却略显平庸。若是太平年月,守成之君倒也罢了,可如今朝堂暗流汹涌,北疆战事不断,太子能否镇得住局面,她实在没有把握。

而城儿……太过聪慧,未必是好事。

“娘娘,”李德海低声打断她的思绪,“忠国公府那边,洗三礼咱们送什么?”

白妍回过神,略一沉吟:“按例,一等公府嫡女出生,宫中赏玉如意一柄,宫缎十匹,金项圈一对。再加……本宫那套赤金嵌红宝的头面吧,算是本宫私人的贺礼。”

李德海有些惊讶。那套头面是娘娘心爱之物,是当年大婚时太后所赐,价值连城。

白妍看出他的疑惑,淡淡道:“萧家世代忠良,如今又添女,该赏。况且……”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况且,她想为城儿铺路。萧家手握兵权,若能结为姻亲,对城儿将来是一大助力。虽然城儿才三岁,若熙刚出生,但有些事,早做打算总没错。

李德海是聪明人,立刻明白了主子的深意,躬身道:“奴才明白,明日一早便去准备。”

“不急,等洗三礼当天再送。”白妍摆摆手,“退下吧。”

李德海行礼退出。

暖阁里重归寂静。白妍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寒风夹杂着雪花涌进来,吹得她鬓发飞扬。远处,御书房的灯火还亮着,在这深夜里,像一颗孤独的星辰。

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嫁入宫的时候。那时的皇上刚登基不过两年,英姿勃发,雄心万丈。后来,后宫女人越来越多,皇子公主一个接一个出生,那份最纯粹的温情,便渐渐被权力、算计、平衡所取代。

如今她是皇后,母仪天下,却常常在深夜里感到彻骨的寒冷。这皇宫,就像一个巨大的华丽的笼子,困住了她,也困住了她的孩子们。

“城儿,娘只愿你平安长大。”她对着窗外的风雪,轻声低语。

雪花无声飘落,覆盖了重重宫阙,也覆盖了这座帝国都城里的所有秘密与算计。

而在忠国公府,新生的小生命对这一切毫无所觉。她只是安静地睡着,在温暖的襁褓里,在父母的守护下,做了一个香甜的梦。

梦里有阳光,有花香,有春日里燕子归来的啼鸣。

她不知道,自己的出生,已经搅动了多少人心中的波澜。她更不知道,自己的名字“若熙”,将会与这个王朝的命运紧密相连,在未来的岁月里,书写下一段传奇。

景和二十一年的雪,下了一夜。

这一夜,有人新生,有人谋划,有人欢喜,有人忧虑。

这一夜,只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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