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4章 周岁抓周(2 / 2)永平往事首页

“秦妈妈会照看的。”萧珩一把将妻子抱起,走向床榻,“咱们也该给熙儿添个弟弟妹妹了。”

罗帐垂下,掩去一室春色。

外间,秦妈妈听着里间隐约的动静,会心一笑,轻轻带上房门,退到耳房去了。

同一轮明月,照在不同院落,映出不同的心事。

揽月轩里,罗姨娘还未睡。

她坐在妆台前,卸下一件件沉重的首饰,铜镜中的女子虽已二十八岁,却依旧明艳动人。只是那眉眼间的焦躁与不甘,破坏了这份美丽。

今日抓周宴,若熙出尽了风头。书与剑,文武双全,皇后的青睐,众人的夸赞……这一切本该是她女儿若雪的。

若雪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却因为庶出的身份,永远矮嫡出一头。将来议亲,嫡女能嫁王侯将相,庶女却只能许给次一等的人家。

凭什么?

罗姨娘的手抚上自己的小腹。这里曾怀过若雪,之后便再没有动静。若她能再怀一子,为萧家添个男丁,那她在府中的地位便能稳固,若雪也能多一份依仗。

她想起前些日子母亲来看她时说的话:“秀仪,你得想法子再怀一个。萧家这样的门第,多子才能多福。你爹说了,若你能生个儿子,他再添二十万两嫁妆给若雪,绝不让她比嫡女差!”

二十万两……那是罗家半年的利润。

罗姨娘咬咬牙,从妆匣底层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母亲偷偷给她的“求子秘药”,据说宫里娘娘都用过,灵验得很。

她倒出一粒褐色药丸,就着温水吞下。

药很苦,但她心里更苦。

同样未眠的,还有静心苑的时姨娘。

她坐在窗边,就着一盏油灯做针线。手里是一件半旧的靛蓝小袄,是给女儿若婷做的冬衣。府里虽有份例,但庶女的衣裳总不如嫡女鲜亮,她只能自己动手,在领口袖边绣些简单的花纹,让衣裳看起来体面些。

针线穿梭,她的思绪却飘远了。

二十年前,她也是如花年纪,是老夫人身边最得力的丫鬟。那年世子萧珩大婚前夜,老夫人将她叫到房里,对她说:“辛夷,珩儿明日大婚,有些事……得有人教他。你是我看着长大的,懂事,稳重,我把你给他。”

她还记得那碗避子汤(专门调配的温和汤药)的苦涩,记得老夫人温和却不容置疑的话语:“萧家子嗣,必须嫡出。你明白吗?”

她明白。所以她喝下那碗汤,在世子妃林沅进门前,绝了自己的念想。

后来林沅生了景淇,站稳了脚跟,老夫人才默许她停药。可那时萧珩的心已全在妻子身上,来她房里的次数寥寥无几。好不容易怀上若婷,生产时又伤了身子,大夫说,再难有孕了。

若真的陪伴……她是萧珩第一个女人,是试婚的女人……到现在还记得,那白绢上的红梅,那一碗避子汤……

时姨娘手一颤,针尖刺破指尖,渗出一颗血珠。

她将手指含入口中,咸腥味在舌尖漫开。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可以认命,但若婷不能。女儿怯懦自卑,再这样下去,将来怕是连门像样的亲事都难寻。

她得为女儿做些什么。

哪怕……用些手段。

墨韵斋里,钱姨娘倒是睡得早。

她今日饮了些酒,微醺,早早便歇下了。睡前,她将儿子萧景恪叫到跟前,柔声问:“恪儿,今日抓周,你看明白了吗?”

萧景恪垂手而立,轻声道:“看明白了。妹妹抓了书与剑,众人夸赞。”

“还有呢?”

“皇后娘娘厚爱,赏赐丰厚,还要接妹妹进宫。”

钱姨娘点点头:“你看得很清楚。那你说说,咱们该怎么做?”

萧景恪沉默片刻,道:“静观其变,谨守本分。妹妹得宠,是萧家的荣耀,咱们跟着沾光,但不能得意忘形。”

“说得好。”钱姨娘欣慰地摸摸儿子的头,“记住,你是庶子,更要懂得分寸。不该争的别争,不该想的别想。好好读书,将来考个功名,才是你的出路。”

“儿子明白。”

“去睡吧。”

萧景恪行礼退下。钱姨娘看着他清瘦的背影,心中百味杂陈。

儿子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可在这深宅大院里,懂事才能活得好。她不求儿子大富大贵,只求他平安顺遂,将来能自立门户,她便心满意足了。

至于若敏……钱姨娘想起女儿天真烂漫的笑脸,心中一软。女儿还小,且让她多快乐几年吧。将来议亲,不求高门大户,只求姑爷人品端正,待她好。

烛火熄灭,墨韵斋陷入黑暗。

同一片月光下,皇宫深处,也是暗流涌动。

德庆宫里,德妃楚齐心刚刚侍寝完毕。

她趴在天子胸膛上,手指轻轻画着圈,媚眼如丝:“陛下……臣妾还想为您生个皇子。”

杨晁捏了捏她丰腴的玉臀,又拍了几下,引得怀中人儿娇声软语,方才笑道:“自然满足心儿。不过……”他顿了顿,“你已有了御平,还想要皇子?”

“臣妾贪心嘛。”楚齐心撒娇道,“御平虽好,可终究孤单。若有个弟弟,将来兄弟同心,也能为陛下分忧。”

这话暗藏机锋。杨晁听出来了,却没点破,只笑道:“好,那朕就多来德庆宫,让你如愿。”

楚齐心心中欢喜,却不忘正事:“陛下,今日萧家抓周,臣妾听说那小县主抓了书与剑,众人皆夸文武双全呢。”

“哦?皇后跟朕提过,说那孩子灵秀。”杨晁漫不经心,“怎么,心儿也感兴趣?”

“臣妾是觉得……”楚齐心斟酌着词句,“萧家权势已极,如今又得皇后如此青睐,将来若真与五皇子……恐怕不是好事。”

杨晁眼神微冷:“心儿,后宫不得干政。”

楚齐心心中一凛,忙道:“臣妾失言,请陛下恕罪。臣妾只是……只是担心陛下。”

“朕知道。”杨晁拍拍她的背,“睡吧。”

楚齐心不敢再说,依偎在天子怀中,心中却思绪翻腾。皇后这步棋走得妙,用萧家来巩固五皇子的地位。她得想法子破局才行。

她的御平,聪慧沉稳,在众皇子中宠爱仅次于五皇子。若能为御平寻一门有力的姻亲,未必不能与五皇子一争。

萧家……萧家那位大小姐若雪,虽是庶出,但容貌才学都不差。若能娶她为侧妃,萧家即便不全力支持,至少也不会倒向五皇子。

这念头一起,便在心中扎了根。

同一时刻,长春宫里,乔贵妃也未曾入眠。

她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依旧娇艳的容颜,眼中却满是阴郁。今日萧家抓周宴,她托病未去,不是真病,是不愿去看萧家风光。

她的父亲乔劼,在朝堂上与萧家明争暗斗多年。如今萧震封镇国公,萧珩晋国公,萧若熙得封县主,皇后青睐……萧家已是如日中天。

而乔家呢?父亲虽为吏部尚书,掌官员铨选大权,却终究是文官,比不得萧家手握兵权。她的儿子杨御景,聪明伶俐,却因她与皇后不睦,难得父皇欢心。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乔贵妃从妆匣中取出一封信,是她父亲昨日悄悄递进宫来的。信上说,朝中已有御史准备弹劾萧震“拥兵自重,功高震主”,让她在宫中推波助澜。

她将信凑到烛火上,看着火舌吞噬纸张,化为灰烬。

推波助澜……怎么推?皇后精明,皇帝多疑,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

但……这是机会。若真能扳倒萧家,乔家便能更进一步,她的御景也有机会。

乔贵妃站起身,走到窗边。月光洒在庭院里,冷冷清清。

她得好好谋划。

最安宁的,大概是坤宁宫。

白妍皇后哄睡了儿子杨御城,替他掖好被角,坐在床边静静看着。四岁的小皇子已褪去婴儿的稚嫩,眉眼间有了小小少年的清秀轮廓。他睡得香甜,不知梦到了什么,嘴角微微上扬。

“娘娘,该歇了。”李德海悄声提醒。

白妍点点头,起身走到外间,低声问:“今日萧家抓周,具体情形如何?”

李德海一五一十禀报,说到若熙一手抓书一手抓剑时,白妍眼中露出笑意:“果然是个有造化的孩子。”

“是,满场皆夸。江丞相更是赞‘文武兼修,智勇双全’。”

白妍沉吟:“过几日接她进宫住几日,让城儿和她多亲近。另外……德妃今日在陛下跟前说了什么?”

李德海压低声音:“德妃娘娘提到萧家权势,似有劝诫之意,被陛下斥了。”

白妍冷笑:“她倒是心急。告诉咱们在德庆宫的人,盯紧些。”

“是。”

白妍又想起什么:“淑妃那边呢?她安插的那个宫女,得手了吗?”

“得手了。昨晚侍寝,今早灌了避子汤,人已经送回浣衣局了。”李德海顿了顿,“淑妃娘娘行事谨慎,没留下痕迹。”

白妍点头。淑妃苏仙儿是聪明人,知道在后宫生存,既不能无宠,也不能有孕。她安排宫女侍寝,既能让皇帝念她的好,又不会威胁到自己的地位。

只是……这般心思,也不可不防。

“下去吧。”白妍挥挥手。

李德海退下后,白妍独自坐在暖阁里,看着跳动的烛火,陷入沉思。

萧若熙……那孩子抓书与剑,正合她意。书是智慧,剑是胆识,这样的女子,才配得上她的城儿。

她要好好培养这孩子,让她成为城儿未来最得力的助力。

至于萧家……暂时还是要笼络。萧震、萧珩父子是聪明人,知道该如何选择。

夜色渐深,宫灯次第熄灭。重重宫阙在月光下沉睡,像一头蛰伏的巨兽,等待着天明。

翌日清晨,浣衣局。

这里是皇宫最底层宫女劳作的地方,数十名宫女在冰冷的井水边搓洗衣物,手冻得通红。空气中弥漫着皂角和潮湿的气味。

角落的水槽边,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宫女正用力搓洗一件龙纹中衣。她脸色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青黑,动作机械而麻木。

她叫春杏,是淑妃宫里的三等宫女。昨夜,她奉命去侍寝,今早被送回时,灌下了一碗褐色的汤药。

她知道那是什么。避子汤,宫里的女人都懂。

她不怨淑妃,反而感激。若非淑妃提拔,她一个浣衣局出身的宫女,永远没有机会见到天颜。虽然只是昙花一现,但至少……她曾离那个天下最尊贵的男人那么近。

只是心中还是有些空落落的。昨夜承欢时,陛下很温柔,唤她“小杏子”,还夸她皮肤白。若她能有个孩子……哪怕只是个公主,她的命运也会不同。

“春杏!”管事嬷嬷尖利的声音响起,“发什么呆!赶紧洗!今日要洗的衣裳多着呢!”

春杏回过神,用力搓洗衣物。冰凉的水刺痛了手上的冻疮,她却麻木了。

午时,淑妃身边的嬷嬷来了,递给她一个小荷包:“娘娘赏你的。好好做事,莫要多言。”

荷包里是十两银子,够她家一年的开销。春杏跪下磕头:“谢娘娘赏赐。”

嬷嬷走后,春杏将荷包贴身藏好。她知道,昨夜的事,要永远烂在肚子里。

这是她唯一的价值。

忠国公府,颐寿堂。

赵静华一早便起身,正在佛堂诵经。沉香袅袅,佛音低回,她闭目拨动念珠,心中却思绪翻腾。

昨日抓周宴,看似圆满,却暗藏太多变数。皇后的青睐是福也是祸,德妃的嫉妒是明枪也是暗箭。萧家如今站在风口浪尖,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老夫人。”翡翠轻手轻脚进来,“夫人来了。”

林沅抱着若熙进来,小姑娘刚睡醒,小脸粉扑扑的,见了祖母便伸手要抱。

赵静华接过孙女,脸上露出慈爱笑容:“熙儿醒了?昨夜睡得好吗?”

若熙咿咿呀呀,小手抓着祖母的念珠玩。

林沅低声道:“母亲,昨日李公公说,皇后要接熙儿进宫住几日。您看……”

“推是推不掉的。”赵静华叹道,“皇后既开口,便是圣意。不过熙儿还小,离不开娘,你便陪她一起去吧。在宫里万事小心,少说话,多看眼色。”

“儿媳明白。”林沅犹豫了一下,“只是……宫里是非多,儿媳担心……”

“担心熙儿被利用?”赵静华看向怀中的孙女,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生在萧家,这是她的命。我们能做的,是把她教得足够聪明,让她将来有能力保护自己。”

林沅重重点头。

这时,萧珩进来了。他面色凝重,手里拿着一封信。

“父亲,母亲,北疆急报。”他将信递给萧震,“狄戎新王即位,集结十万大军,似有犯边之意。”

萧震展开信,眉头紧锁。看完后,他沉声道:“北疆不能乱。珩儿,你准备一下,三日后回营。”

“是。”萧珩应下,看向妻子,眼中满是不舍。

林沅心中一紧,却强笑道:“去吧,家里有我。”

一家人都沉默了。战事一起,便是生死未卜。萧家荣耀的背后,是几代男儿血染沙场。

若熙似乎感受到气氛的凝重,不安地扭动身子。赵静华轻轻拍着她的背,哼起一首古老的童谣。

“月儿明,风儿静,树叶遮窗棂啊……”

歌声温柔,却掩不住暗涌的波澜。

萧家新的考验,又要来了。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