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小节:向东,那一线生机
“这里……有活物。” 生硬的、带着浓重口音的周地语言。
窑洞外沉重的脚步声停住了。粗重的喘息声隔着一层薄土传来。弥的心跳几乎停止。他轻轻放下母亲,示意她别动,自己则握紧石斧,挪到窑洞入口的阴影里,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他能看到窑洞外晃动的人影——穿着杂乱皮毛、手持弯刀的犬戎兵。不止一个。大概三四人,正对着窑洞口指指点点,发出野兽发现猎物般的低沉笑声。
“出来!不出来,放火烧!”另一个声音威胁道,用词更加生涩。
阿蘩因为极度的恐惧,腹部的剧痛反而暂时被压制了,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浑身筛糠般颤抖。老母亲躺在茅草上,双眼紧闭,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证明她还活着。
弥知道,完了。出去是死,不出去也是死。他看了一眼身后的妻子和母亲,一股血气猛地冲上头顶。横竖是死,不如拼了!他握紧石斧的指节发白,深吸一口气,准备冲出去——
就在这时,窑洞外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呼哨声,用的是犬戎语,语气焦急。
窑洞口的几个犬戎兵愣了一下,侧耳倾听,随即脸色微变,互相快速说了几句什么,竟然顾不上窑洞里的“活物”,转身就跑,朝着马蹄声传来的方向迅速汇合而去。
隐约能听到他们跑远时的对话碎片:“……大队传令……快撤……周人援兵……东门……”
窑洞口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雨声和远处隐约的喧嚣。
弥僵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敢慢慢挪到洞口边缘,小心地向外窥视。泥泞的土路上空无一人,只有杂乱的马蹄印和脚印。刚才那几声犬戎语的呼喊救了他一命——似乎是犬戎主力遇到了什么情况,紧急召回了散落的游骑。
他瘫软在地,石斧“哐当”掉在泥里,浑身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冷汗这才后知后觉地浸透了他单薄的葛衣。
“弥……弥哥……”阿蘩虚弱地唤他,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哭腔。
弥连滚爬爬回到她们身边,紧紧抱住妻子,又看了看母亲。三人相拥,在死亡边缘走了一遭后,只有彼此身体的温度能带来一丝真实感。
但危机并未解除。这里依然危险。犬戎兵可能随时返回,或者别的乱兵、趁火打劫的流民会来到这里。
“我们得走……离开镐京,越远越好。”弥嘶哑着声音说。他检查了一下母亲的情况,老人依然昏迷,但呼吸还算平稳。阿蘩的腹痛似乎因为惊吓暂时缓解,但脸色依旧惨白。
他挣扎着起身,重新捡起石斧,又找到一根较直的粗木棍当作拐杖——他的腿在之前逃跑时扭伤了,此刻肿得厉害。他先将母亲背起,用破烂的布条勉强固定在自己背上,然后搀扶起阿蘩。
“往东……都说往东……”弥喃喃道。他想起以前服役时听过的传闻,洛邑在东边,是周的旧都。也许那里安全些?至少,要离开这片已经被鲜血浸透的土地。
一家三口,就这样互相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了废弃的陶窑区,朝着东方,盲目而又执着地走去。他们不知道等待的是什么,只知道身后的镐京是地狱,前方……或许还有一丝微光。
与弥一家的艰难挣扎不同,三十里外,太子的驷马安车在相对有序的护卫下,正沿着驰道向东行驶。但车内的气氛,同样凝重得让人窒息。
车轮每碾过一个坑洼,车身就剧烈颠簸一下。太子宜臼紧挨着母亲申后,小脸煞白,手指死死揪着母亲衣袖的一角。他才十三岁(虚岁),一天前还是养尊处优的太子(虽被废),此刻却如同惊弓之鸟,窗外任何一点异常的声响都能让他浑身一颤。
申后机械地搂着儿子,眼神空洞地望着车厢壁上绘制的云雷纹。她的世界在宫门被撞破的那一刻就崩塌了。丈夫(周幽王)生死未卜,大概率已遭不测;父亲(申侯)引来的犬戎掀翻了整个王朝;她从一个被废的王后,变成了仓皇逃亡的太后(或许)……这一切都让她的大脑几乎停止思考,只剩下保护儿子的本能。
坐在他们对面的申侯,情况要复杂得多。他花白的头发散乱,华丽的诸侯服饰沾满泥点,但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里,却不断闪烁着算计、焦虑和一丝狠戾的光芒。他时不时掀起车窗的布帘一角,警惕地向外窥探。
“外公……”宜臼带着哭腔小声问,“我们……能逃掉吗?犬戎会不会追来?”
申侯放下帘子,努力让声音显得镇定:“放心,有郑伯的精锐甲士护卫,些许犬戎游骑不足为惧。我们这是去洛邑,成周旧都,那里宫室完备,城墙坚固。到了洛邑,你就安全了。”
“可是父王他……”宜臼的眼泪滚落下来。
申侯的脸色沉了沉,语气转为“沉痛”:“天子蒙难,乃国之大不幸。但国不可一日无主,社弥不可倾覆。你是嫡长子,名分早定(虽然曾被你那糊涂父王废黜),如今正该担起责任,延续周祀,重振朝纲。这才是大孝,是对你父王、对列祖列宗最好的交代!”
这番话,与其说是安慰外孙,不如说是在为接下来的行动制造舆论和合法性。他必须把宜臼牢牢钉在“正统太子”和“未来天子”的位置上。只有这样,他申侯才能从“引戎攻镐”的阴谋家(甚至可能被指控弑君),转变为“护驾勤王”、“拥立新主”的社弥功臣。
申侯(内心):
*宜臼啊宜臼,你现在就是外公的命根子,是申国翻盘的唯一指望!你一定要立住了,哪怕只是做个样子!郑掘突那小子野心勃勃,其他诸侯虎视眈眈……只有把你推上那个位置,用‘大义’名分裹住你,我们才有周旋的余地!*
申后听着父亲这番冠冕堂皇的话,心中一片悲凉。她何尝不知道父亲的心思?但在这乱世洪流中,一个失去了丈夫、失去了宫廷依仗的女人,除了紧紧抓住父亲和儿子,还能有什么选择?她只能更紧地搂住宜臼,仿佛这是她仅存的浮木。
车外传来郑武公姬掘突沉稳的声音:“申侯,太子,前方道路被雨水冲垮了一段,需绕行田畴,可能会颠簸些,请坐稳。”
申侯连忙掀开帘子,只见郑武公骑在一匹雄健的黑马上,浑身甲胄湿透,脸上溅着泥浆,但身姿挺拔,眼神锐利如常。他正指挥甲士探路,调度车队转向。
“有劳郑伯了。”申侯拱手,语气复杂。他不得不倚重郑武公的武勇和统御力,但对方那种自然而然的掌控感和隐隐流露出的气势,又让他这个“外公”和名义上的尊长感到莫名的压力和忌惮。这个年轻人太出色,太主动了。
“分内之事。”郑武公简短回应,目光扫过车厢内惊惶的太子和麻木的申后,微微颔首,便调转马头去安排绕行事宜。
郑武公姬掘突(内心):
*申侯老了,色厉内荏,且身负引狼入室之嫌,名声已臭。太子懦弱无知,妇人更不足论。这支队伍,真正的主心骨是谁,明眼人都看得出。清障、探路、御敌、安营……哪一样离得开我郑国甲士?护驾之功,我郑掘突要定了!这乱世,正是英雄崛起之时。镐京已倾,新局将开,郑国的未来,就在这东迁路上!*
车队缓缓驶下驰道,进入泥泞不堪的田野。车轮深深陷入松软的泥土,前进更加艰难。许多徒步跟随的低级官吏、内侍和宫人叫苦不迭,但他们不敢掉队,在这兵荒马乱的时候,脱离大队几乎等于死亡。
绕行田野的路比想象中更难走。连日大雨让原本的阡陌变成了沼泽,车轮不时陷住,需要甲士和随从们喊着号子推拉。马匹喘着粗气,嘴角泛着白沫。徒步的人更是狼狈,裤腿裹满泥浆,每走一步都异常费力。
速度慢得令人心焦。照这个速度,何时才能到洛邑?携带的有限粮草能支撑多久?
更让人不安的是,队伍后面渐渐尾随了一些从镐京附近逃出来的百姓。他们看到这支有甲士护卫、旗帜相对鲜明的队伍,如同溺水者看到浮木,本能地跟随。人数从最初的几十,慢慢增加到一两百,拖家带口,推着独轮车,挑着破烂家当,脸上混合着逃出生天的庆幸和对前路更深的恐惧。
郑武公注意到了这些流民,但并未下令驱赶。乱世之中,这些无根之萍有时候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吸引追兵注意力,消耗敌人箭矢,甚至在极端情况下……他压下这个冷酷的念头。当然,他也不会特意分兵保护他们。资源有限,必须用在刀刃上。
中途休息时,问题摆上了台面。
几个申国的将领找到申侯和郑武公,愁眉苦脸:“申侯,郑伯,粮草……不多了。按照现在这个消耗,顶多还能支撑四五日。而且伤员增多,拖慢行程不说,医药也匮乏。”
申侯看向郑武公:“郑伯以为如何?”
郑武公沉吟片刻,目光扫过远处那些眼巴巴望着这边、希望能得到一点施舍的流民,又看了看自家疲惫但尚算整齐的甲士,缓缓道:“为今之计,唯有两途。其一,精简。非战斗人员、不必要的辎重……需做取舍,确保太子车驾和护卫甲士的供给与速度。”
他的话没有说尽,但在场的人都明白。“取舍”意味着什么。那些跟随的流民,部分伤势过重难以行动的伤员,甚至一些无关紧要的低阶随员,都可能被抛下。这是乱世求生最残酷也最现实的法则。
申侯嘴角抽搐了一下,他瞥了一眼远处那些衣衫褴褛的百姓,其中不乏老人和孩子。但他更清楚,如果队伍因为粮尽或速度过慢而被犬戎追上,那一切都完了。他艰难地点了点头:“郑伯所言甚是……当以大局为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