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小节:渭水沉鼎
骊山烽燧的灰烬,在午后的风里打着旋。
若有魂魄,聃的魂魄此刻正悬浮在烽燧残骸的上空,以一种他生前从未有过的视角,俯瞰着这片大地。他感觉不到风,感觉不到冷,却能“看见”——比活着时更清晰、更透彻地看见。
西边,他守了一辈子的方向,犬戎骑兵的马蹄印像溃烂的疮疤,密密麻麻烙在原本齐整的井田阡陌上。那些他熟悉的、春天会开满荇(xìng)菜花的溪涧,漂着尸体和破碎的陶罐;那些秋天会垂下沉甸甸穗子的粟田,被马蹄践踏成烂泥,间或露出一截被踩进泥土里的、紧紧攥着镰刀的手。
东边,镐京。
那座他只在年轻时作为仪仗队一员远远望见过轮廓的雄伟都城,此刻正被浓烟和火光包裹。
城墙多处坍塌,尤其是西面,巨大的缺口像被洪荒巨兽啃噬过。透过缺口,能看到城内冲天而起的火光——那不是炊烟,是宫殿、府库、民宅在燃烧。黑烟滚滚,扶摇直上,在铅灰色的天穹下凝聚成不祥的乌云,连太阳都变得昏黄黯淡,像一只濒死的、浑浊的眼睛。
声音是隔着的,像从很深的水底传来。但那些声音的质地,聃能分辨:有建筑物轰然倒塌的闷响,有垂死者绵长的哀嚎,有胜利者野兽般的狂笑和呼哨,有金属劈砍骨肉的钝响,有火焰贪婪吞噬木料的噼啪声……所有这些声音搅拌在一起,形成一种庞大、混沌、令人灵魂战栗的背景噪音。
这就是国都的陷落。
不是两军在旷野列阵、击鼓冲锋、然后一方败退的“战争”。这是崩塌,是洪水决堤,是精心搭建了数百年的积木,被一只蛮横的手猛地推倒,所有秩序、礼仪、繁华、文明,都在瞬间碎裂,露出下面最原始的血肉和恐惧。
聃的“视角”:
*原来从上头看,是这般光景……阿大,我的儿,你逃出去了吗?还有老妻,还有孙儿……往东跑,千万别回头。这镐京,已经成了阎罗殿。四百年的宗周啊……就这么烧了?那些编钟,那些鼎彝(yí),那些竹简……都烧了?呵,烧吧,烧干净也好。干干净净地,从头再来。*
让我们将视线拉近,进入这座燃烧的都城。
犬戎人并非正规军队,他们更像一群饥饿了太久、突然闯入粮仓的狼。没有章法,没有建制,只有最直接的欲望驱动:掠夺,破坏,发泄。
在“国人”居住的里坊,惨剧正在每一条街巷上演。犬戎骑兵纵马冲进狭窄的街道,马蹄踏翻路边的货摊,长矛随意刺向奔跑的百姓。他们撞开一扇扇门,将躲在屋里的男女老幼拖出来,男人当场砍杀或掳为奴隶,女人和稍大些的孩子被绳索捆住手脚,串成一串,哭声震天。屋内所有看起来有价值的东西被洗劫一空:铜器、玉饰、成匹的麻葛或丝绸、陶罐里存的粟米、甚至悬挂在屋檐下的干肉。带不走的,或者他们不认识其价值的,便砸碎,或付之一炬。
一个经营漆器店的老匠人,死死抱着自己花了三年心血才制成的、准备献给某位大夫的彩绘嵌玉漆案,跪在地上哀求。一个犬戎骑兵不耐烦地挥动骨朵,匠人的颅骨发出脆响,红白之物溅在那精美绝伦的漆案上——那漆案若能留存至今,其工艺价值或许不亚于湖北博物馆藏的曾侯乙彩绘漆案。骑兵看也不看,将漆案一脚踢飞,撞在墙上裂成几块,又去翻找他认为更“实在”的贝币和粮食。
金融体系在野蛮面前瞬间崩溃。犬戎人认铜料、认玉、认粮食、认布匹,但对周王室发行的、代表信用的“空首布”(早期金属货币)兴趣寥寥,除非那铜料够足。他们更青睐实实在在的海贝、玉贝,或者干脆以物易物。一个犬戎小头目用抢来的一袋粟米,“换”走了某个贵族家侍女手腕上的玉镯——那玉镯的玉料可能来自数千里外的和田。
而在“野人”区和贫民聚集的城边角落,情况同样悲惨,甚至更甚。这里没有多少值得抢掠的财物,犬戎人的暴行便更加随意和残忍。屠杀往往只为取乐,或清除可能碍事的“两脚羊”。
弥背着母亲,拉着妻子阿蘩,终究没能完全逃出地狱。他们躲进了一片废弃的陶窑区,蜷缩在一个半塌的窑洞里。母亲因为颠簸和惊吓,已经气若游丝。阿蘩腹疼越来越剧烈,额头全是冷汗,咬着嘴唇不敢出声。
窑洞外,马蹄声和怪叫声时近时远。透过缝隙,弥能看到不远处街道上的情景:几个犬戎兵将一个白发老翁按在井边,逼问“财宝藏在哪里”,老翁哆嗦着指向自家茅屋,他们进去翻找一通,只找出半瓮(wèng)发霉的豆子,恼羞成怒,出来便将老翁的头摁进了井里。老翁挣扎了几下,便不动了。
弥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指甲抠进脸颊的肉里,血丝渗出来。他另一只手紧紧握着从家里带出来的、用于防身的破旧石斧,手臂上的青筋暴起,却不敢动。他身后是母亲和即将临盆的妻子。
弥(内心):
*魔鬼……这些都是魔鬼……天子呢?王师呢?为什么不来救我们?我们年年交税,服徭役,父亲因为交不起税被打死……现在蛮子来了,他们在哪里?在哪里?!*
就在这时,阿蘩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极力压抑的痛哼。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废墟中却异常清晰。
窑洞外的马蹄声停住了。
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朝窑洞靠近。
粗重的呼吸声隔着一层薄土传来。
“这里……有活物。” 生硬的、带着浓重口音的周地语言。
弥的心跳几乎停止。他轻轻放下母亲,示意她别动,自己则握紧石斧,挪到窑洞入口的阴影里,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王宫,这片曾经象征着天下权力顶点的建筑群,此刻已沦为血腥的狩猎场和掠夺的中心。
犬戎的主力骑兵冲破了最后顽抗的侍卫防线,洪水般涌入宫门。他们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巍峨的殿宇,高耸的台阁,曲折的回廊,精美的雕饰,还有那无处不在的、在火光中闪烁的金玉之光。这一切都超出了他们草原部落的想象极限。
惊叹很快转化为更疯狂的贪婪。
他们冲进一座座宫殿,用战斧劈开锁闭的库房门,用蛮力扯下帷幕,推倒屏风。成箱的贝币、金饼、玉器被倾倒出来,在脚下乱滚;成捆的丝绸锦缎被撕扯开,有的披在身上,有的拖在地上;巨大的青铜鼎、簋(guǐ)、尊、罍(léi)被推倒,试图抬走,却发现过于沉重,便恼怒地砸毁,只取走上面镶嵌的宝石或敲下边缘的铜料。
宣室殿前,那套象征着天子权威、用于重大典礼的编钟(若能完整保存,其规模与精美程度或许不逊于随州博物馆藏的曾侯乙编钟),被几个犬戎兵用长矛和石块胡乱敲击,发出杂乱刺耳的噪音,他们围着怪笑,直到钟架被推倒,几十口大小不一的青铜钟滚落一地,许多当场碎裂。
明堂之上,绘有日月星辰、山龙华虫的庄严壁画,被喷溅的鲜血和随手涂抹的污秽覆盖。
而在后宫深处,搜捕和凌辱正在进行。来不及逃走的妃嫔、宫女们像受惊的鹿群,在庭院和巷道间绝望地奔逃,哭喊声撕心裂肺。犬戎兵追逐着她们,如同狩猎。有些女子不堪受辱,直接投井或触柱而亡;更多的被抓住,绳索套住脖颈,连成一串,等待未知的、必然悲惨的命运。
周幽王在哪里?
城破那一刻,在少数还忠于他的侍卫拼死护卫下,他换上了一身普通内侍的衣服,试图从王宫东北角的侧门混出去。冕旒早就丢了,玄端朝服也脱了,此刻他头发散乱,脸上抹着黑灰,平日里养尊处优的肥胖身躯因为恐惧而剧烈颤抖,跑几步就喘不上气。
“快!快!出了宫,混进乱民里,去……去骊山,或者往东……”他语无伦次地对身边仅剩的七八个侍卫说。其中一个侍卫,名叫骆(luò)余的,是他的贴身护卫,此刻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个狼狈不堪的君王。
骆余想起了自己的父亲,也是宫中的侍卫,在几年前一次天子巡猎时,因为一只猎鹰受惊飞走,被心情不好的天子下令鞭笞(chī)至死。他又想起自己那点微薄的饷钱,被层层克扣后,连让老母和幼弟吃饱饭都难。他还想起烽火戏诸侯那天,他们这些侍卫站在外围,看着诸侯们被戏耍后铁青的脸色,心里那份说不出的羞耻和寒意。
骆余(内心):*陛下,我的王……您也有今天。您看看这四周,这火,这血,这哭声。这都是您种下的因。我们这些当兵的,当差的,还有外面那些种地的、做工的,我们的命,在您眼里算什么?如今您的命,在犬戎眼里,又算什么?*
他们终于摸到了东北角门。门虚掩着,外面是更杂乱的街市和更猛烈的火势。希望似乎就在眼前。
然而,一队犬戎骑兵恰好巡逻至此。看到这群形迹可疑、虽然穿着破烂但体格明显不同于普通饥民的人,立刻围了上来。
“站住!什么人?!”为首的犬戎百夫长操着生硬的周话喝道,眼神狐疑地打量着被护在中间的、那个虽然脸上抹黑却依旧皮肤白皙、身体肥胖的“内侍”。
周幽王腿一软,几乎瘫倒。一个侍卫下意识地拔出了剑。
“有兵器!是周狗军官!”犬戎兵立刻警觉,纷纷举起武器。
骆余知道,完了。他看了看面无人色的天子,又看了看凶神恶煞的犬戎人,突然做了一个决定。他没有拔剑,反而猛地将周幽王朝犬戎人的方向一推,自己则趁乱向旁边燃烧的房屋废墟中窜去。
“抓住他!”犬戎百夫长指着被推出来的周幽王。
周幽王摔倒在地,惊恐地抬起头,正好对上犬戎百夫长俯视的目光。那一刻,什么天子威严,什么九五至尊,全成了笑话。他只是一个肥硕的、吓破胆的待宰羔羊。
“我……我是……”他想说出自己的身份,或许能换条活路,或许能谈谈条件。
但犬戎百夫长没给他机会。他厌恶地皱了皱眉,似乎嫌这胖子碍眼,随手挥动手中的弯刀。
刀光一闪。
一颗戴着破烂内侍帽的头颅滚落在地,眼睛还惊恐地圆睁着,似乎不敢相信这一切。
无头的肥胖身躯抽搐了几下,脖腔里的血喷溅出老远,浸湿了尘土和碎石。
大周王朝第十三代天子,周幽王姬宫湦,就这样死在了自家宫殿的侧门边,死得像一条野狗。没有庄严的仪式,没有忠诚的臣子殉死,甚至没有一句像样的临终遗言。只有犬戎兵随意的一刀,和随后翻找他尸体上是否藏有财物的粗鲁动作。
几个侥幸未死的侍卫见状,彻底崩溃,或逃或降。骆余躲在断墙后,看着那一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默默摘下自己头上的皮弁(biàn),轻轻放在地上,然后转身,消失在了浓烟与火光深处。他或许能活下去,但从此世间再无天子侍卫骆余,只有一个背负着复杂记忆的逃亡者。
那么褒姒呢?
城破宫乱之际,她并没有像其他妃嫔那样惊慌奔逃。她静静地回到了琼台宫——那座为她修建的、精美绝伦的牢笼。
殿内一片狼藉。值钱的细软已被机灵的宫女或趁乱的内侍偷走,剩下的帷幔被扯乱,妆奁打翻在地,铅粉和胭脂洒了一地,混合着不知道谁踩进来的泥污。那只玉兔握,还孤零零地躺在卧榻的角落。
她走到窗边,推开那扇镶嵌着蚌壳明瓦的窗户。外面火光熊熊,黑烟弥漫,昔日如画的园林景观已是断壁残垣。喊杀声、哭叫声越来越近,已经能听到犬戎兵粗野的呼喝声就在琼台宫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