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4章 骊宫倾(4)(2 / 2)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史书首页

郑武公继续道:“其二,需亮明旗帜。太子的旗号,要打得更响!不仅要让洛邑和沿途诸侯知晓太子东迁,更要让天下百姓知道,周室未绝,正统在此!如此,或可吸引一些忠义之士来投,也能从尚未被战火波及的村邑换取些许补给,更能震慑那些可能趁乱袭扰的宵小。”

申侯眼睛一亮。这是个好主意!竖起太子大旗,公开宣示宜臼的“正统”地位,不仅在政治上抢占先机(即便幽王还有其他儿子存活,但谁先举起旗帜谁就更具合法性),也能在道义上凝聚人心。他仿佛看到了一线摆脱当前狼狈处境、重新掌握主动权的曙光。

“郑伯高见!”申侯抚掌,“就依郑伯之言!即刻制作大纛(dào),高擎太子旗帜!”

郑武公点点头,又道:“还有,太子殿下经此大变,心神受损。申侯与申后还需多加安抚开导。殿下是我等之根本,万不可有失。” 这话说得恳切,却也是在提醒申侯:管好你的外孙,让他至少看起来像个“储君”,这是我们所有人政治投机的本钱。

商议已定,命令传达下去。很快,一面简陋但醒目的旗帜在太子车驾旁树了起来,上面用朱砂仓促写着一个大大的“太子”字样。队伍的行进似乎也因此多了几分“庄严”的气象,尽管这气象建立在泥泞、饥饿和随时可能降临的危险之上。

精简的命令以相对委婉的方式执行了:不再接纳新的流民靠近核心队伍;伤势过重、明显无法长途跋涉的伤员被“建议”留下,由同乡或发给少量口粮“安置”;一些笨重又不甚紧要的器物被丢弃在路边。

哭喊声、哀求声一度响起,但在甲士冷漠的目光和明晃晃的兵器面前,渐渐微弱下去。队伍像一条蜕皮的蛇,抛下了一部分负担,似乎变得“精干”了一些,继续在泥泞中向东蠕动。

天色擦黑时,队伍在一处背风的丘陵坡地扎营。不敢生太多篝火,只点了寥寥几处,用于照明和加热所剩无几的干粮。大部分人只能啃食冰冷的、被雨水泡软的面饼或饭团。

太子车驾被安置在几块巨石围出的相对干燥处,周围有亲卫严密把守。申侯、郑武公以及几个核心将领围坐在一小堆篝火旁。火上架着一个小铜釜,煮着混了野菜和少许肉干的稀粥,散发出些许诱人的热气——这已经是最高规格的待遇了。

“郑伯,今日探路,前方情况如何?”申侯搅动着粥,低声问。

郑武公撕下一块硬饼,蘸了蘸粥水:“派出的斥候回报,前方五十里内未见犬戎大队,但小股游骑仍有出没。最大的问题是,途经的两个小邑,皆城门紧闭,无论我们如何亮明太子旗号,邑宰(地方官)都只从城头答话,声称‘乱世不敢擅开城门’,只愿用绳索吊下些许粮食,算是‘孝敬’。”

申侯脸色难看:“这些墙头草!定是听闻镐京陷落,心存观望,甚至……哼!”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这些地方官可能已经在考虑改换门庭,或者担心放这支“烫手山芋”进去会引来灾祸。

“人之常情。”郑武公倒是很平静,“如今王纲失坠,各地自保为上。能给我们一些粮食,已算不错。我们现在需要的是尽快赶到洛邑,只要能在洛邑立足,竖起天子旗号,这些观望者自然会重新靠拢。”

“洛邑……”申侯叹了口气,“留守的官员态度不明,兵力也不知还剩多少……万一……”他不敢想下去。

“所以,我们手中的太子,必须更有‘价值’。”郑武公目光灼灼,“不仅要安全送达,更要‘完整’地、‘合乎礼法’地送达。申侯,太子登基所需的礼仪、器物、诏书……这些,你我都需仔细筹谋。到了洛邑,要能以最快速度,完成仪式,定下名分!”

这番话让申侯精神一振。是啊,光跑到洛邑不够,必须让宜臼立刻“变成”周王!只有完成那个仪式,他们这些“从龙之臣”的身份才能彻底坐实,才能以此号令诸侯,平定乱局(或者说,争夺利益)。

两人低声商议起细节:需要哪些重臣(或至少是够分量的人物)在场见证?传国玉玺遗失,用什么替代?告祭天地祖先的仪式如何简化但又不失庄严?如何起草第一道诏书,内容是什么(大赦?封赏?定策功臣?)……

篝火噼啪,映照着他们时而凝重、时而闪烁野心的面孔。远处,是更多蜷缩在黑暗中、饥寒交迫的随从和士兵,更远处,是无边无际的、吞噬了无数生命的夜色。

而就在营地外围,黑暗的树林边缘,一个拄着木棍、踉踉跄跄的身影,终于远远看到了这片微弱的火光。

是弥。

他背着早已咽气的母亲(老人终究没能撑过颠簸和伤痛),搀扶着几乎虚脱的阿蘩,循着隐约的车辙和马粪痕迹,竟然一路跟到了这里。他的伤腿肿胀发黑,每走一步都痛彻心扉,全凭一股不想死在野地里的执念支撑。

他看到那片篝火,看到隐约的旗帜和车驾轮廓,看到巡逻甲兵的身影。他知道,这大概就是白天那几个人提到的“太子队伍”。

希望吗?或许有一丝。但更多的是一种茫然的跟随。他不知道去哪里,只知道不能停下。

他和阿蘩在树林边缘找了棵大树,无力地瘫坐下来。弥将母亲的遗体轻轻放下,用最后一点力气,用手和那根木棍,在树下刨出一个浅坑。没有棺木,没有陪葬,只有一捧捧潮湿的泥土,覆盖上那具辛劳一生、最终死于非命的躯体。

阿蘩靠在他怀里,无声地流泪。他们的孩子,早在颠簸和惊吓中流产了,无声无息,连同阿蘩身体里的一部分生机,一起消失了。

弥:

*娘,对不起……儿子不孝,只能把您留在这儿了。阿蘩,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孩子……我们一家,怎么就落到这步田地?前面那些火光……那些贵人……他们的命是命,我们的命……就不是命吗?*

他抬起头,望向那片象征着“秩序”和“希望”的营地火光,眼中没有渴望,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和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深埋的恨意。

夜深了。

丘陵上的营地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哨兵轻微的脚步声和伤者偶尔的呻吟。

郑武公巡视完最后一班岗哨,回到自己的临时帐篷。他脱下湿冷的甲胄,用布巾擦拭着长剑。剑身映着残留的篝火余光,寒芒流动。

他想起父亲郑桓公,那位在镐京之乱中为保护周幽王而战死的上一代郑国君主。父亲是愚忠吗?或许吧。但他用生命为郑国换来了“忠烈”的名声。而现在,轮到他了。他不会像父亲那样为一个昏君陪葬,他要做的,是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用“护驾勤王”之功,为郑国搏一个更加辉煌的未来!

郑武公姬掘突:

*父亲,您守护的旧秩序已经随着镐京一起燃烧殆尽了。儿臣要做的,是在这废墟上,为郑国开辟新天!太子?不过是面旗帜。申侯?不过是块垫脚石。这东迁之路,每一步,都要踏出我郑国的前程!*

与此同时,太子车驾内,宜臼在母亲怀里迷迷糊糊睡着了,但睡梦中仍在抽搐、呓语。申后轻轻拍着他,目光却投向车窗外无尽的黑暗。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只知道,自己和儿子的命运,已经彻底绑在了父亲和那个令人不安的郑伯身上。

申侯靠坐在车辕旁,裹着一条薄毯,却毫无睡意。他脑海中反复推演着到达洛邑后的各种可能,好的,坏的。他必须算无遗策,才能在这场巨大的政治赌博中活下来,并且赢!

远处,骊山的方向,那映红天际的大火,似乎终于黯淡了下去。不是被扑灭,而是能烧的,大概都烧得差不多了。

雨,不知何时彻底停了。

浓云散开些许,露出几颗寒星,冷冷地俯视着这片饱经创伤的大地。

东方天际,依然是一片沉沉的黑暗。但在那黑暗的最深处,似乎有一线极微弱、极模糊的灰白,正在悄然孕育。

天,快要亮了。

营地中响起了低沉的号令声和窸窣的起身动静。新一天的逃亡,即将开始。这支承载着旧王朝最后血脉、也夹杂着无数野心与算计的队伍,将再次踏上泥泞的东迁之路。

而在营地外的树林边缘,弥被这动静惊醒。他看了看身边气息微弱的阿蘩,又看了看自己溃烂流脓的伤腿,眼中闪过一丝挣扎,最终化为一片麻木的决绝。他捡起那根木棍,支撑着站起,然后弯下腰,用尽全身力气,将几乎失去意识的阿蘩背到背上。

一步,一步,拖着残腿,背着妻子,他再次跟上了那支即将启程的队伍。不是为了祈求庇护,也不是为了什么希望。只是一种本能,一种不想独自死在旷野里的、卑微至极的本能。

队伍在晨雾中缓缓开拔,向东。

身后,是依然飘着缕缕余烟的镐京废墟,是沉入渭水的九鼎,是一个时代的挽歌。

前方,是未知的洛邑,是混乱的天下,是一个漫长新时代的、充满血与火的开端。

若有风从骊山方向吹来,拂过焦土,穿过林梢,仿佛携带着老卒聃那一声最终释然又无尽苍凉的叹息,掠过每一个逃亡者的脊背,然后消散在渐渐亮起的熹微晨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