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下头,往坑里又添了一根柴。
天黑的时候,第一池灰水熬完了。
苏晚把三个新胰子码在灶台上,晾着。
三个,加上炕洞里藏的七个,一共十个。
离三十个,还差二十个。
还有九天。
苏晚坐在灶膛边,把账本摊在膝上,拿起炭条。
她写到一半,停住了。
她听见院子里有动静。
很轻,是脚步,踩在土上,"沙沙"的。
从东厢房那边过来,往灰棚去了。
苏晚把炭条放下。
她没有出去。
她把账本合上,塞进炕洞,然后走到门边,把门推开一条缝。
外头月色很淡。
灰棚那边站着个人。
是王金花。
她站在棚子外头,手里拎着个什么东西,正踮着脚往棚子里看。
苏晚眯起眼。
那是个油罐子。
苏晚没有推门。
她站在门后,从那道两指宽的缝里往外看。
月色很淡,被一层薄云滤过,落在院子里是灰白色的。
灰棚那三个字,其实是她自己刻在一块木板上的,在暗里只能看见个轮廓。
王金花就站在那个棚子跟前。
她踮着脚,脖子伸老长,往棚子里瞅。手里的油罐子拎在身侧,罐口用布塞着,可那股油味还是飘过来了。
隔着半个院子,混着夜里的凉气,一股子哈喇味。
苏晚认得那只罐子。
大房灶台上那个,粗陶的,肚子上一道裂纹,用铁丝箍了两圈。
里头装的是猪油,老太太熬了半锅,说是留着过年炸丸子。
现在它在王金花手里。
王金花往棚子里看了很久,又回头往堂屋那边看了一眼。
堂屋黑着,只有窗纸透出一点将熄未熄的橘色,是油灯芯烧到了底。
她回过头,把罐口的布揪掉。
苏晚的手在门框上收紧了一点。
她没有动。
油泼上去的声音很闷。
不是"哗"的那种,是"咕咚"一声,黏的,稠的,像一摊烂泥摔在木头上。
接着是火柴划过的"嚓"。
那一声在夜里特别脆。
火苗窜起来的时候,先是一小簇,蓝的,贴着枯枝爬。
爬了两寸,忽然就黄了,然后"轰"的一下,整个棚子里的干柴全醒了。
火光把整个院子照得亮了一下。
东厢房的窗纸被映成了橘红。
院墙上那排干辣椒的影子被拉得老长,歪歪扭扭地贴在土墙上,像一排鬼影子。
热。
苏晚隔着半个院子都感觉到了那股热,扑在脸上,干燥的、带着焦味的热。
火舌舔上棚顶的茅草。
茅草是干的,一沾就着,"噼啪"一声爆了个火星,接着整片顶子都烧了起来。
烟起来了。
先是白的,很快转成黑的,一团一团往上滚,滚到半空被夜风一扯,散成一片灰雾,往村子上头飘。
苏晚从门后退开。
她转过身,走到炕边。
四个孩子都醒了。
小草坐在炕上,揉着眼睛,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木头半跪着,一只手撑着炕沿,脸朝着窗户,窗纸上的橘光一跳一跳的。
小花光着脚跳下炕,往门口冲。
"娘!火!"
"回来。"
小花被她一声喝住,站在原地,回头看她,脸白得像纸。
石头已经站到了门口,一只手攥着门闩。
"娘,我出去。"
"别出去。"
"棚子"
"棚子里没有东西。"
石头愣住了。
他回过头,借着窗纸上那片跳动的橘光,看着苏晚。
苏晚没解释。
她走到炕沿边,蹲下去,把炕洞里那堆干草扒开。
干草底下,是两个布包。
一个包着碱霜,这三天熬出来的,白花花的,压得实实的,一共六块胰子的量。
一个包着账本。
她把两个包都摸了一遍,确认还在,才把干草重新盖回去。
然后她才站起来,走到门口
院子里已经乱了。
"走水啦!走水啦!"
是张婶的声音,扯着嗓子在村道上喊。
院门被撞开,刘家媳妇端着一盆水冲进来,水泼上去,"嗤"的一声,腾起一大团白汽。
火没灭,反倒被水汽激得"呼"地窜高了一截。
孙甲首拎着桶跑进来,后头跟着他儿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