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
"嗯。"
"你这是拿自己往死里逼。"
苏晚看着窗外。
"不是。"她说。
"我是拿这个数,把这个家钉死。"
"怎么说。"
"三百文写进册子,白纸黑字。"苏晚说。
"往后她再要一文,就是违了里正的中人。"
"她要是不认呢。"
"那她就拿不到那三百文。"
周德海看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
"你这脑子,"他说。
"不该生在这儿。"
苏晚没接话。
灰棚是三天后搭起来的。
地点在院子东南角,靠着院墙,是块没人要的洼地。
苏晚让石头从后山砍了四根碗口粗的木桩,又捡了一堆枯枝。
木桩打进土里,围出三尺见方的一块,顶上盖一层茅草,四面用泥糊了半截墙。
棚子中间挖了个坑,坑底垫石头。
坑上头,倒扣着那几个破缸,缸底凿了洞,一个摞一个,摞成三层。
苏晚管这个叫"淋池"。
"最上头放灰,浇水。"她跟石头比划。
"水从第一层漏到第二层,再漏到第三层。漏到底下,就是清的。"
"那得漏多久?"
"一池灰,能漏一整天。"
"比破筐快?"
"破筐一天淋两遍。这个,三层一起漏,一天能出六遍的水。"
石头的眼睛亮了。
苏晚又指了指坑底下那个接水的槽,是用半截破缸砌的,能盛小半桶。
"一天六桶水,熬出来,能做三个胰子。"
三个。
以前是一天一个。
头一天开火,灰棚就冒了烟。
枯枝塞进坑里,点着了,火"轰"地窜起来。
石头蹲在旁边添柴,添一根,看一眼苏晚。
苏晚坐在棚子外头,把一本旧账簿摊在膝上。
那是她记家用账剩下的半本。
她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炭条,写下第一行:
"二十一日。灰池一,出水六桶,熬碱三两。"
写完,她抬起头。
"木头。"
"哎。"
木头从东厢房挪过来,站在她旁边。
苏晚把炭条递给他。
"你写一个。"
木头看着那根炭条,手往后缩。
"我不会。"
"我教你。"
苏晚握住他的手,把炭条塞进他指缝里,然后一笔一笔地在纸上划。
"这是"一"。"
"这是"二"。"
"这是"三"。"
木头的手在她掌心里抖。
他写了三遍,写出来的都是歪的。
第四遍,那个"三"字终于站住了。
木头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娘。"
"嗯。"
"这个字,是我的?"
"是你的。"
木头的眼睛慢慢红了。
他把炭条攥紧了一点,又写了一遍。
小草也凑过来了。
她够不着炕沿,踮着脚,扒着苏晚的膝盖。
"娘,我也要写。"
"你还小。"
"我不小!"
苏晚低头看着她。
那张小脸上全是灰,头发乱蓬蓬的,眼睛却亮得很。
苏晚把她抱起来,放在腿上。
她握着小草的手,在纸上划了一道。
"这是一。"
小草咯咯地笑起来。
"我写的!"
"你写的。"
"我写了一!"
"你写了一。"
石头蹲在灰棚边上添柴,扭头看了一眼。
他看着炕沿上那三个人,一个趴着写字,一个握着手划,一个在旁边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