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一桶一桶地往棚子上泼。
李老根光着脚从堂屋里冲出来,手里拎着个水瓢,泼了两下,被烟呛得直咳。
老太太坐在台阶上,拍着大腿嚎。
"我的柴啊!我的柴啊!"
王金花站在院子当中,一身睡衣,头发散着,一只手里还攥着块帕子,正往眼睛上按。
"吓死我了!吓死我了!"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起来上厕所,一开门就看见火了!我要是晚一步。"
苏晚站在东厢房门口,看着她。
火光里,王金花那张脸一半亮一半暗。
她按着眼睛的手在抖,可那只攥着帕子的手,帕子是干的,一点灰都没有沾。
苏晚看着那只手,看了三秒。
然后她移开目光。
火是卯时初灭的。
灰棚塌了。
四根木桩烧成了四根黑炭,顶上的茅草烧光了,只剩下几根焦黑的骨架,歪歪斜斜地支着。棚子里那个淋池,三层破缸,被烧得裂了缝,最上头那口整个炸开,碎片散了一地。
坑里的湿灰还在冒烟。
湿灰烧不着。
这是苏晚当初把坑底垫石头、把灰淋湿的原因之一。
刘家媳妇端着最后一盆水,站在棚子外头,看着那堆还在冒白烟的烂泥,忽然"咦"了一声。
"这灰是湿的。"
没人理她。
天开始亮了。
灰白的晨光从东边压下来,把烧焦的木桩照得清清楚楚。
那几根黑炭上还挂着火星子,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喘气。
烟往上飘,飘得很慢。
村道上站着一圈人,隔着院门往里看。
张婶在,刘家媳妇在,孙甲首和他儿子在,还有几个早起挑水的。
没人说话。
苏晚是天亮以后才走出去的。
她走到那堆废墟跟前,蹲下去。
焦味很重,茅草烧焦的苦,木头烧焦的酸,还有猪油烧过之后那股腻人的哈喇味。
她伸手,在烂泥里扒了两下。
灰是湿的,一扒一个坑。坑底的水是黑的,漂着一层油花。
油花。
苏晚把手指伸进去,捻了捻。
滑的。
她把手收回来,在衣襟上擦了擦,然后站起来。
她转身往院子中间走。
走的时候,她的目光扫过王金花。
王金花正跟张婶说着什么,一边说一边抹眼睛。
说到一半,她看见苏晚看她,声音忽然卡了一下。
苏晚没停。
她走到台阶前,站住。
"婆母。"
老太太抬起头。
那张脸哭得皱成一团,眼睛肿成一条缝。
"你还敢来!"她尖叫起来。
"都是你!你要是不搭那个棚子。"
"灰棚里的碱呢。"
老太太的嘴张着,卡住了。
"我问您,灰棚里的碱呢。"苏晚又问了一遍。
"什么碱……"
"灰棚是淋水的地方。"苏晚说。
"淋出来的水,我在灶间熬。熬好的碱霜,我收在屋里。"
她顿了顿。
"火里没有碱。"
院子里静了一下。
刘家媳妇"哎"了一声,往苏晚这边看。
苏晚转过身,面对整个院子。
她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很清楚:
"烧的是四根木桩,一棚茅草,三口破缸。"
"木桩是石头从后山砍的,茅草是捡的,缸是碎的。"
"三口破缸,值不了二十文。"
她说完,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那本账簿。
她把账簿翻开,举起来,让所有人看。
"二十一日。灰池一,出水六桶,熬碱三两。"
"二十二日。灰池一,出水六桶,熬碱三两。"
"二十三日。灰池一,出水六桶,熬碱三两。"
她把账簿合上。
"三天的碱,都在我屋里。"
"一把火,烧不掉。"
老太太坐在台阶上,嘴唇哆嗦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