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淡淡的、类似草药的气味飘散出来，混合着书房里原有的墨香和点心甜香，形成一种奇异的味道。叶婉君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细小的狼毫笔，蘸了蘸瓶中的液体——那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淡黄色液体，在笔尖凝聚成珠。

她将点心盒平放在书案上，用笔尖轻轻涂抹在红纸内侧。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淡黄色的液体渗入纸张，所过之处，原本空白的红纸上，渐渐浮现出褐色的字迹。

一个字，两个字，一行，两行……

阮仪睁大眼睛。

那些字迹起初很淡，像水渍，然后颜色越来越深，越来越清晰。字是竖排写的，从右到左，笔迹潦草，有些字甚至歪歪扭扭，像是写字的人手在发抖。

叶婉君涂抹得很仔细，每一寸纸面都不放过。她的呼吸很轻，但阮仪能看到她握着笔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最后一笔落下。

整张红纸内侧，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烛火跳动了一下，在纸面上投下晃动的光影。那些褐色的字迹在光影中仿佛活了过来，像一条条扭曲的虫，在纸上蠕动。

叶婉君放下笔，俯身细看。

她的脸离纸面很近，近到阮仪能看到她睫毛的颤动。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阮仪也看到了部分内容。

“……腊月前军饷恐难到位……冬衣以次充好……徐相授意……拖延至开春……侯爷早作准备……”

断断续续的句子，像破碎的拼图。

叶婉君直起身，她的手指按在书案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久到阮仪以为时间都停滞了。

然后，她缓缓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很长，很沉，像是从肺腑深处挤出来的。

“是李校尉。”她低声说，声音有些哑，“字迹是他的。末尾这个标记……”她的手指点在红纸右下角，那里画着一个简单的符号——一个圆圈，里面有三道斜线，“是他和我父亲约定的暗号。”

阮仪没有说话。

叶婉君抬起头，看向她。烛光在她眼中跳跃，那双平日里清澈锐利的眼睛，此刻深得像潭水，里面翻涌着阮仪看不懂的情绪——愤怒，忧虑，还有一丝……疲惫。

“坐。”叶婉君说。

阮仪愣了一下。

“坐下说。”叶婉君指了指书案对面的椅子。

阮仪迟疑片刻，还是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椅子是硬木的，坐上去有些凉。这是她第一次在书房里坐下，第一次和叶婉君平视——虽然叶婉君坐在书案后，位置仍比她高一些，但至少不再是仰视。

叶婉君将那张涂了药水的红纸小心地铺平，用镇纸压住四角。

“李校尉是我父亲麾下的老人，”她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之下，藏着某种紧绷的东西，“在军中管粮草辎重。这封信，是他冒死传出来的。”

她顿了顿，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信上说，朝廷拨付给北营的下一批军饷，原本该在十月底到位，但现在户部那边迟迟没有动静。他托人在兵部打听，得到的消息是，宰相徐闻授意，要将这批军饷‘暂缓发放’，至少要拖到腊月。”

“冬衣也是。”叶婉君继续说，“今年北地冷得早，军中急需冬衣御寒。朝廷拨了五千套棉衣的料子，但工部那边送来的，是陈年旧棉，填充不足，布料也薄。李校尉验过，那样的棉衣在北地的冬天，根本撑不过半个月。”

阮仪听着，心脏一点点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