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仪回到西厢房时,春杏已经睡下了。
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的月光在地面投下模糊的光斑。她轻手轻脚地走到书桌前,没有点灯,就着月光翻开那个小本子。
炭笔的字迹在昏暗中几乎看不清,但她知道上面记录着什么:灯油异常、军营数据疑点、王管事的奢侈、还有今晚那盒点心。
她合上本子,手指摩挲着粗糙的纸面。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梆梆梆,三更天了。秋风吹过窗棂,发出呜呜的轻响,像某种遥远的警告。
阮仪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她知道,从明天开始,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
第二天清晨,阮仪照例卯时初刻起身。
西厢房的院子里弥漫着薄雾,空气湿冷,带着深秋特有的萧瑟气息。井水比昨日更凉了,泼在脸上时激得她打了个寒颤。春杏还在睡梦中,发出均匀的呼吸声。阮仪换好衣裳,对着铜镜仔细整理发髻,将那支银簪插得端正。铜镜里映出的脸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昨夜她几乎没怎么合眼。
推开房门,晨雾扑面而来。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飘落,落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远处厨房的方向传来锅碗碰撞的声响,还有隐约的人语,是早起的婆子们在准备早饭。
阮仪深吸一口气,朝书房走去。
廊下的灯笼还亮着,在晨雾中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光。她走到书房门口,发现门已经开了——叶婉君起得比她还早。
“进来。”
里面传来叶婉君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阮仪推门进去。
书房里点着灯,两盏青铜烛台放在书案两侧,烛火在晨光中显得有些微弱。叶婉君坐在书案后,身上还是昨日那件月白色常服,头发简单挽成髻,插着一支素银簪子。她面前摊开着一份公文,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书案上,那盒福瑞斋的点心还放在原处,红纸包装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小姐。”阮仪行礼。
叶婉君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
“昨夜没睡好?”
“回小姐,睡得尚可。”阮仪垂眸。
叶婉君没再追问,她放下手中的公文,伸手拿起那盒点心。红绳已经解开,盒盖虚掩着。她将盒子完全打开,取出里面的桂花酥——八块点心整齐地码在油纸垫上,甜香在书房里弥漫开来。
“你昨日说,”叶婉君的声音很轻,“包装纸内侧有字。”
“是。”
“对着光能看到痕迹?”
“是。”
叶婉君将点心一块块取出,放在旁边的白瓷碟里。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点心取完后,她拿起空盒子,对着烛光仔细端详。
红纸很薄,对着光能看到纸的纹理。叶婉君转动盒子,从不同角度观察。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她的睫毛在眼下形成一片深色的区域。
阮仪站在书案前,屏住呼吸。
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窗外的鸟鸣声、风声、远处的人语声,在这一刻都退得很远,只剩下烛火燃烧时轻微的噼啪声,还有叶婉君手指摩挲纸面的沙沙声。
许久,叶婉君放下盒子。
她站起身,走到书柜前。那是一个高大的紫檀木书柜,上面摆满了线装书和卷宗。叶婉君伸手在第三层左侧摸索片刻,取出一只巴掌大的青瓷小瓶。瓶身素白,没有任何纹饰,瓶口用软木塞塞着。
她走回书案前,拔开瓶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