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去吧。”叶婉君挥了挥手。
茯苓上前,将还在哭泣的翠浓扶起来,带了出去。张婆子也被两个婆子拖走了。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阮仪和叶婉君两人。
阳光偏移了一些,照在书案的一角。墨砚里的墨汁反射着乌黑的光泽,笔架上的毛笔静静悬挂着。空气里的墨香似乎更浓了,还混合着刚才那些人带来的汗味和脂粉味,现在正慢慢散去。
叶婉君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
阮仪静静地坐着,没有出声。
许久,叶婉君睁开眼睛,看向阮仪。
“你做得很好。”她说,这次语气里多了几分真诚的赞赏,“不仅洗清了自己的嫌疑,还帮我揪出了院里的蛀虫。”
“奴婢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叶婉君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阮仪,你知道吗?在这侯府里,很多人连该做的事都做不好。”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中的青松。松针在阳光下泛着墨绿的光泽,风吹过时,像一片起伏的绿色海洋。
“我父亲是镇北侯,常年驻守边关。这侯府里,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叶婉君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阮仪说,“管家李顺,是府里的老人,但他有个结拜兄弟,在京城衙门当差。翠浓的父亲,就是那个人。”
阮仪心中一震。
“我今日罚了李顺,又处置了翠浓,等于打了那人的脸。”叶婉君转过身,看着阮仪,“但我不怕。在这侯府,在这京城,我叶婉君若是连自己院里的人都管不住,还谈什么其他?”
她的眼神锐利如刀,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傲气。
阮仪忽然明白了——叶婉君今日的处置,不仅仅是在惩戒翠浓,更是在敲山震虎。她在告诉府里所有人,也告诉外面那些盯着侯府的人:这侯府,是她叶婉君说了算。
“阮仪,”叶婉君走回书案前,“从今日起,你正式升为我院里的三等丫鬟。月钱涨到二两,住在西厢房。以后,你协助茯苓处理文书和部分账目。”
阮仪起身行礼:“谢小姐提拔。”
“别急着谢。”叶婉君坐下,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在我院里做事,聪明要用对地方。以后院里一些往来的书信、礼单,你也帮着看看。有什么不妥的地方,直接告诉我。”
她顿了顿,补充道:“或者告诉茯苓。”
阮仪恭敬应下:“是。”
叶婉君点了点头,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串钥匙,递给阮仪:“这是西厢房你那个房间的钥匙,还有书房旁边小库房的钥匙。里面有些往年的账册和文书,你有空可以看看。”
钥匙是黄铜的,沉甸甸的,握在手里有些凉。阮仪接过,能闻到钥匙上淡淡的铁锈味和木箱的陈旧气息。
“去吧。”叶婉君挥了挥手,“三日后,我要看到上个月账目的简报。”
“是。”
阮仪行礼,转身退出书房。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廊下的阳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睛,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松木的清香和远处传来的桂花香气混合在一起,让人精神一振。
她握着那串钥匙,指尖能感觉到铜钥匙上细微的纹路。沉甸甸的重量,像是一种责任,也像是一种束缚。
转身要走时,她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
阮仪回头。
茯苓站在书房外的廊柱旁,手里捧着一叠新的账本。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评估,还有一丝阮仪看不懂的情绪。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茯苓微微颔首,转身离开。她的脚步很轻,裙摆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像一只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走廊转角。
阮仪站在原地,看着茯苓离去的方向。
手中的钥匙,似乎更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