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仪站在窗边,看着翠浓将碎银塞进小丫鬟手里。小丫鬟攥着银子,头垂得更低,肩膀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翠浓又低声说了句什么,小丫鬟猛地点头,然后转身跑开,消失在走廊转角。翠浓站在原地,望着小丫鬟离去的方向,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表情。
但很快,那表情又凝固了——她转过头,正好对上阮仪从库房窗户投来的目光。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隔着半个院子,隔着明亮的阳光,隔着无声的硝烟。翠浓的嘴角抽动了一下,转身快步离开。
阮仪缓缓关上了库房的窗户。窗棂合拢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将外界的光线和声音隔绝开来。库房里重新陷入昏暗,只有尘埃在从窗缝透进的光柱中飞舞。她走到那个空锦盒前,伸手摸了摸盒子内壁。指尖触到一处极细微的凸起——是盒底衬布下,有什么硬物。
她没有立刻去掀开衬布,而是直起身,开始仔细打量这间库房。
阳光从窗缝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斑。货架的阴影在墙角交错,空气中弥漫着樟脑、旧布料和纸张的混合气味。阮仪的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最后落在窗户上。
那是一扇老式的木格窗,窗框是深褐色的楠木,插销是黄铜的,已经有些氧化发暗。她走过去,俯身细看。
插销的末端,有一道新鲜的划痕。
划痕很细,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过,铜屑还粘在边缘,在阳光下泛着金属特有的光泽。阮仪伸出手指轻轻一抹,铜屑便沾在了指尖上——很新,最多不超过半天。
她的视线下移,落在窗台上。
窗台是青石板砌成的,积了一层薄灰。但靠近窗户边缘的位置,灰尘的分布不均匀——有几处明显的指印状痕迹,还有几粒细小的泥土颗粒。阮仪凑近闻了闻,泥土带着一股淡淡的腥味,是院子花圃里那种黑土的独特气味。
她直起身,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
午时刚过,库房的门被推开了。
李顺带着两个婆子走进来,身后跟着翠浓和几个看热闹的丫鬟。库房里一下子挤满了人,空气变得浑浊起来,混合着汗味、脂粉味和外面带来的阳光气息。
“阮仪,小姐已经知道了此事。”李顺的声音很沉,脸上没什么表情,“现在当着大家的面,你把事情说清楚。那支簪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阮仪身上。
翠浓站在李顺身侧,嘴角噙着一丝冷笑,眼神里满是得意。她身边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婆子,穿着深蓝色的粗布衣裳,手指粗短,指甲缝里有些黑泥——那是负责洒扫院子的张婆子。此刻,张婆子低着头,双手不安地绞着衣角,眼神躲闪。
阮仪没有看翠浓,而是转向李顺,声音平静:“管家,簪子确实不见了。但我没有偷。”
“证据确凿,你还敢狡辩?”翠浓抢着说道,“簪子是从你床铺下搜出来的,那么多人都看见了!”
“那支簪子,不是库房里的那支。”阮仪说。
“笑话!簪子都长得差不多,你怎么证明不是同一支?”
“因为库房里的那支簪子,簪身有一处细微的凹痕。”阮仪走到那个空锦盒前,指着盒子说,“今早我清点物品时还见过,簪子就放在这个盒子里,旁边是一盒新送来的胭脂。那盒胭脂有特殊的香味,是京城‘香雪斋’的招牌货,香味浓郁持久,沾上一点就能留香半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