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漏洞,有些可能是刘婆子自己贪墨,有些可能是采买的人吃了回扣,有些干脆就是为了把水搅浑。但无论如何,它们共同构成了厨房“开销巨大”的真相——不是偷盗,而是系统性的管理腐败和浪费。
暮色四合时,阮仪终于抬起了头。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将地上重要的推算痕迹用脚抹去,只留下一些无关紧要的线条。然后,她仔细地将账本上的关键问题条目,以及自己推算出的合理价格、数量,用那截焦木棍,小心翼翼地记录在账本最后几页的空白处。字迹很小,用的是她尽量模仿这个时代记账方式的简单表述,但条理清晰,对比鲜明。
做完这些,她将账本合上,藏进怀里。刚站起身,就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眼前发黑,不得不扶住旁边的柴堆才稳住身体。一天水米未进,加上精神高度集中,这具身体已经快到极限了。
她慢慢走回厨房。大部分人都已经下工了,只有两个婆子在收拾灶台。刘婆子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眼神里带着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阮仪回到那间阴暗的下人房时,同屋的丫鬟们已经睡下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屋里没有灯,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朦胧的月光。她摸黑走到自己的铺位,从怀里掏出账本,又摸索着找到昨天刘婆子“赏”的那半块硬饼——她一直没舍得吃完。就着屋里凉透的白开水,她小口小口地啃着饼,味同嚼蜡,但胃里总算有了点东西。
她不敢点灯,怕惊动旁人,也怕费灯油惹来是非。但账目摘要必须整理出来,明天才能清晰陈述。她借着微弱的月光,又拿出那截焦木棍,在床铺边一块稍微干净的地面上,凭着记忆,将最重要的几个问题点,以及她建议的改进方法(如规范记账格式、每日核对采买清单、定期盘存等),用极小的字迹勾勒出来。月光黯淡,她必须凑得很近才能看清,眼睛很快就酸涩起来。
就在她全神贯注,将最后一个建议要点写完时——
“吱呀”一声,房门被猛地推开了!
冷风灌入,吹得阮仪浑身一颤。她下意识地抬头,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堵在门口,背对着走廊里昏暗的灯笼光,面目模糊,但那股子尖刻的气息,阮仪瞬间就认了出来——翠浓。
翠浓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在屋里扫了一圈,很快就锁定了坐在铺边、手里还拿着木棍的阮仪。她一步步走过来,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同屋的丫鬟似乎被惊醒了,但没人敢出声,连呼吸都放轻了。
翠浓走到阮仪面前,低头看着她,又看了看她身边地上那些模糊的字迹。月光太暗,她其实看不太清具体内容,但那些整齐排列的线条、隐约的数字轮廓,以及阮仪面前摊开的账本,都明白无误地显示——这个贱婢,真的在弄账目!而且,似乎……不是胡乱涂画。
翠浓的瞳孔微微收缩。她没想到阮仪真的会看账本,更没想到她似乎真的在“整理”。一种超出掌控的不安感,混合着被挑衅的恼怒,在她心底滋生。她盯着阮仪苍白却平静的脸,忽然冷笑一声,那笑声在夜里格外刺耳:
“哟,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点灯熬油的,写写画画,装模作样给谁看呢?”她弯下腰,凑近阮仪,压低了声音,却带着淬毒般的寒意,“明天这个时候,你要是交不出像样的东西,证明不了你的鬼话……看我怎么弄死你。”
说完,她直起身,又冷冷地环视了一圈噤若寒蝉的屋子,这才转身,带着一股冷风,摔门而去。
房门重新合上,屋里恢复了寂静,但空气却仿佛凝固了。阮仪缓缓放下手中的木棍,指尖冰凉。她能感觉到同屋几个丫鬟投来的、混杂着恐惧和疏离的目光。翠浓的威胁,像一块冰冷的石头,压在她的胸口。
但与此同时,她心中那簇火焰,却烧得更旺了。翠浓的忌惮,恰恰说明,她走对了第一步。
她慢慢将地上的字迹抹去,把账本仔细收好,躺回冰冷的铺位上。后背的伤处压在硬邦邦的床板上,疼得她微微蹙眉。窗外,传来隐约的更鼓声。
二更天了。
明天,才是真正的较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