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侯府下人们开始了一天的忙碌。
小厨房的院落里,空气比往日更加凝滞。院中央摆了一张半旧的方桌,刘婆子端坐在桌后,面前摊开着那本皱巴巴的账册,旁边还放着一把黄铜算盘。她今天特意换了身干净的靛蓝布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时不时扫向院门口,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
翠浓来得更早。她站在刘婆子身侧稍后的位置,穿着那身水红色比甲,双手交叠在身前,下巴微微抬起,目光锐利得像要刺穿每一个走进院子的人。她身后跟着两个心腹丫鬟,三人站成一排,无声地散发着压迫感。
院子里渐渐聚拢了人。厨房的粗使婆子、杂役、采买的小厮,还有几个其他院子听说有热闹可看的下人,三三两两地站在屋檐下、墙角边,低声交头接耳。空气中飘着昨夜残留的泔水酸味、清晨新燃的柴火烟味,以及一种压抑的、等待审判般的沉闷气息。
“阮儿那丫头还没来?”一个婆子小声嘀咕。
“怕是吓得不敢来了吧。”有人嗤笑。
“三百文的债,加上偷盗的罪名,来了也是死路一条。”
议论声窸窸窣窣,像老鼠在墙根啃食。
辰时三刻,院门口终于出现了一个瘦小的身影。
阮仪走了进来。
她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后背的鞭伤让她走路时脊背挺得有些僵硬。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然一夜未眠。但她的眼神很静,像深秋的潭水,不起波澜。她走到院子中央,在方桌前五步远的地方停下,朝刘婆子微微屈膝:“刘管事。”
刘婆子清了清嗓子,手指在算盘上拨弄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啪嗒”声:“阮儿,昨日你说要查账自证,现在人都齐了,账本也在这儿。”她拍了拍桌上的册子,“你说吧,怎么个查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阮仪身上。
翠浓嘴角勾起一丝冷笑,等着看她出丑。
阮仪的目光扫过桌上那把黄铜算盘,摇了摇头:“不必用算盘。”
院子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不用算盘?”刘婆子皱眉,“那你打算怎么算?莫不是要信口胡诌?”
“请刘管事将账册上近一个月的采买记录,按日期顺序念出来即可。”阮仪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平稳,“每项记录,请念明日期、物品名称、数量、单价、总价,以及经手人。”
刘婆子愣了愣,下意识看向翠浓。翠浓眯了眯眼,朝她微微点头——她倒要看看,这个贱婢能玩出什么花样。
“好。”刘婆子翻开账册,清了清嗓子,开始念:“七月初三,猪肉三十斤,每斤二十五文,共计七百五十文,经手王二。”
阮仪闭了闭眼,复又睁开,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记下了。请继续。”
“七月初三,白面两石,每石八百文,共计一千六百文,经手李四。”
“记下了。”
“七月初四,鲜鱼二十斤,每斤四十文,共计八百文,经手王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