鹧鸪肖精神一振。方才血尸裹着毒,他束手束脚,憋屈至极;如今毒障一除,魁星踢斗终于能放手施为,一口气都舒展开了。
另一边,正与血尸周旋的陈玉娄等人也士气大振。 此前血尸碰不得、沾不得,只能靠白蜡杆远远支开、来回推搡,耗尽体力不说,血尸却不知疲倦,拖得越久,死得越快。 眼看已到绝境,谁料王霄竟能斩断血尸最锋利的爪牙:血尸毒。 王霄见鹧鸪肖一击奏效,立刻故技重施:再缚一具血尸,炼毒、抽毒、清毒,而后一脚踢出。 几轮配合下来,十具血尸,已尽数伏诛。 只剩最后一具,由卸岭力士所化的血尸,正朝着刚打空子弹、手忙脚乱的罗老歪猛扑过去! 见王霄等人已扫清其余血尸,罗老歪连忙扯嗓高喊求救。 那血尸来势凶悍,獠牙外翻,吓得罗老歪连连倒退,裤裆都湿了一片。 “总把头,救命啊!” 就在血尸扑至咫尺之际,神仙索凌空甩出,“啪”一声勒住它脖颈,猛地往下一掼,狠狠砸在地上! 紧接着倒马桩再出,炼毒、抽毒、清毒一气呵成。 最后,鹧鸪肖跃步上前,一记魁星踢斗,送它彻底归西。 王霄收回蝎尾,指尖拂过其上新添的暗红纹路,神色满意。 血尸毒入桩,倒马桩又添一重杀机:凡中此器者,不仅剧毒攻心,最终还会溃烂成脓,尸骨无存。 “啊……” 最后一具血尸倒地,众人齐齐松了口气。 罗老歪却突然惨叫出声,定睛一看,那具一直吊在半空的古尸,竟已悄然垂首,一口咬在罗老歪脖颈之上。 只见罗老歪眨眼间便苍老得不成样子,四十来岁的人,竟活脱脱显出八九十岁的衰态。原本横肉堆叠的面庞,此刻干瘪如纸,眼窝深陷、目光浑浊,一张嘴,牙床空荡荡的,牙齿一颗接一颗往下掉。 他佝偻着背,朝众人颤巍巍伸出手,那曾能劈开石碑的手臂,如今枯瘦如鸡爪,皮包骨头,青筋暴起。 “救……” 呼救声细若游丝,刚出口就断了气,只剩胸口剧烈起伏,像破风箱般嘶嘶作响。 沙哑的咳嗽声里,他头顶白发簌簌脱落;脸上沟壑纵横,皮肉层层下坠,早分不清五官轮廓;仿佛那一声“救”字刚落,又硬生生被抽走了几十年阳寿。 眼珠灰败溃烂,鼻梁塌陷、耳廓干缩,整个人飞速萎缩成一具皮包骨的干尸;空洞的眼窝和大张的嘴,凝固着临终时最赤裸的惊骇。 看上去,倒像是在沙漠里暴晒了几十年的枯骨,可就在前一瞬,他还身手矫健地闪避血尸扑咬,生猛得如同一头困兽。 众人目光齐刷刷盯在那具古尸身上,它侧首垂颈,脸正埋在罗老歪脖颈间。 这邪门死法,直叫人头皮炸裂。 卸岭群盗什么没见识过?被僵尸咬穿喉咙的、被机关绞成数段的、被毒瘴蚀尽血肉的……样样都见过。 可眼前这一幕,却前所未有:一个壮汉活生生由盛转衰,从精悍到耄耋,再由耄耋缩成枯骨,仿佛被无形恶鬼当场吸干了精气神! “总……总把头,莫非是墓主阴魂作祟?” 一名盗众舌头打结,话都说不利索。 陈玉娄却不信鬼神之说,若真有亡魂作祟,早该在他们踏进墓道时动手,何必等到现在? 可这死状实在离奇,他一时也拿不准,却隐隐觉得似曾相识。 王霄与他目光相触,心念电转,两人几乎同时脱口而出:“吸魂丹!” 唯有这种专夺人精气神的左道邪术,才能眨眼之间,把一个活生生的汉子,抽成一具风干多年的尸骸。 “可吸魂丹终究是内丹邪法,靠炼化活人精气神而成。人既已死,精气神溃散,内丹理应随之消解才对。” 陈玉娄眉头紧锁,人死了,一枚邪炼内丹怎会还存于世? 但罗老歪的死相,分明与他和王霄此前所见的吸魂丹典籍记载严丝合缝。 “恐怕此人进殿之前,已将宫中所有丹药尽数吞下,妄图续命。虽仍不免一死,可残存药力却被吸魂丹吸纳,凝炼为‘真丹’!” 王霄猛然醒悟:整座宫殿不见一枚丹药,想必全进了这厮肚腹。他想借药延命,结果命没留住,反倒助那邪丹蜕变为真形。 内丹术讲究:凡胎之所以难逃生老病死,只因体内盘着一处“筋结”,掌管寿数流转。只要吐纳日月精华、引天地灵气入体,反复淬炼自身精气神,便能将此筋结锻造成丹。丹成则耗损减缓,自然延年益寿;若修至不增不减、混元如一之境,便可跳出轮回,超脱生死。 这道理,与金丹术中的上乘金丹颇为相似,只是路径不同,金丹外炼不朽金性,再以精气神温养,使金丹承载性命;而内丹纯然向内求索,全凭己身精气神凝结成丹。 可照常理,内丹随主殒而散,唯有一种例外,便是王霄口中的“真丹”:倘若修炼者机缘巧合,服下万年首乌、成形灵芝之类至宝,药性与丹气交融,令内丹如丹炉中火候十足的丹丸,凝实为不灭真形,谓之真丹。人死之后,真丹犹存。 等等……内丹术?筋结司掌寿数,随岁月流逝而枯损;生命之轮,亦是寿数与精气所系之处,时光推移,轮上便刻下一道道岁月蚀痕;二者何其相似! 内丹修至混元如一,便可不死不灭;生命之轮炼至晶莹如初生,亦能长生久视,苦海翻涌的不再是苦痛,而是可活死人、肉白骨的甘泉神露。 两途异曲同工。 王霄默默内观生命之轮,若有所悟,内丹之道,竟与轮海中生命之轮的修炼隐隐呼应。 陈玉娄沉吟不语。罗老歪的死因算是理清了,可这真丹明明藏于古尸体内,为何突然发作,将罗老歪活活吸死? 他凝神细察,目光扫过地面,几点金粉零星散落。 镇尸金粉,掉了! “不是鬼魂作祟!是镇尸金粉失效,古尸诈尸了!” 话音未落,罗老歪那具枯尸骤然崩解,四肢断裂,头颅滚落在地,碎骨轻响。 与此同时,那具古尸缓缓侧过头来,面向众人。 本是死灰般的面孔,竟泛起几分红润光泽,再不似先前林中所见那般紫黑如牛肝。 “吼!” 一声暴吼撕裂空气,古尸猛然挣扎,捆缚四肢的麻绳被绷得嘎吱作响。 “快上!” “多缠几道!别让它挣开!” 群盗见状,急忙扑上前去,要加绑绳索。 可还没等绳子系牢,那僵尸双臂双腿齐齐发力,“嘣”一声脆响,麻绳寸寸崩断,翻身落地。 众人见它脱困,顿时四散奔逃。 可那僵尸动作极快,一把攥住一名盗众,双手箍住他脑袋,在其拼命扭动中硬生生提了起来。 随即凑近对方脸面,猛地一吸,一道道肉眼可见的灰白气息,自那人七窍中被强行抽出;而僵尸脸上,竟浮现出一种近乎陶醉的满足之色。 那盗众也在瞬息之间干瘪下去,须臾便成一具枯尸。 僵尸随手一抛,枯尸砸在地上,碎骨迸溅。 它缓缓转头,目光直直盯向王霄。 在它的眼中,王霄的气血最为磅礴,宛如一座熊熊燃烧的熔炉。 那具元人尸身倏然闪动,快得如同夜雾里掠过的残影,转瞬之间便已逼至王霄跟前,双爪如钩,直取王霄天灵,竟是旧招重施! “王兄当心!” 陈玉娄只来得及吼出这一句,那对枯爪已挟着腥风扑到王霄头顶。 可王霄身形骤然一荡,轻飘飘地斜飞而出,僵尸一扑落空。 众人定睛一看:他腰间缠着神仙索,另一端牢牢套在石柱上,借力一扯便腾空而起。 王霄顺势攀上柱顶,单臂环抱柱身,稳稳立住。 鹧鸪肖瞅准空档,从后疾袭,一记魁星踢斗裹挟劲风猛踹过去! 岂料那元人尸身竟似早有察觉,拧腰旋身,双臂交叉格挡,硬生生扛下这记重击! 只晃了两晃,便重新站定,纹丝不动。 “什么?!” 鹧鸪肖心头一震。自己这手魁星踢斗向来无往不利,眼前这具元人尸身却像通了灵性,竟能预判要害、主动封架! 那尸身被偷袭后稳住身形,竟全然不顾身后鹧鸪肖,径直朝王霄所在的石柱冲去。 寻常僵尸僵直难行,靠蹦跳挪移;可王霄居高俯视才发觉,这东西居然迈开双腿狂奔,迅疾如脱缰烈马! 冲到柱下更不迟疑,手脚并用攀爬而上,五指如钩,直抓王霄脚踝。 “王兄留神!这不是僵尸,是尸妖!” 鹧鸪肖一眼看出端倪:这元人关节活络,四肢舒展自如,毫无僵尸的滞涩笨拙;周身萦绕的也不是死气沉沉的尸气,而是浓得化不开的阴邪妖氛。 他顿时醒悟:此物并非单纯尸变,而是在百年怨念与吸魂丹的浸润下,由死入妖,蜕变成了尸妖。 僵尸是死物成僵,满身尸毒,刀枪难伤、力拔山兮;尸妖却是死躯生变,半死半活,故而筋骨柔韧、反应机敏。 “尸妖?” 王霄低头盯着那沿柱疾攀而上的黑影,这玩意儿和没脑子的僵尸截然不同,既为妖类,便存几分狡黠,懂进退、知取舍。 怪物不可怕,可怕的是会算计、会诱敌、会装模作样的怪物。 眼看尸妖指尖将要勾住自己靴底,王霄手腕一抖,腰间神仙索“嗖”地甩出,套住侧旁一根石柱,借势一荡,人已凌空掠走。 徒留那尸妖扒在柱子上一愣,扭头望向另一根柱顶的王霄,刚到嘴边的血食眨眼飞了,哪肯罢休? 它喉间滚出一声低吼,双腿猛蹬柱身,纵身跃起,竟凭蛮力横跨两柱之间二十米的空隙,直扑王霄面门! 王霄不敢怠慢,神仙索再扬,又荡向第三根柱子。 那尸妖扑空落地,毫不迟疑,足尖一点再度腾空,死死咬住王霄不放。 王霄便以神仙索为引,在殿内石柱间来回腾挪,左闪右避。 底下群盗看得目瞪口呆:那尸妖活像饿疯了的野狗,眼珠子黏在王霄身上不放;王霄则仗着神仙索灵便,在一根根石柱间腾挪闪躲,活脱脱是在遛狗! 鹧鸪肖与陈玉娄几次想插手,可两人一尸在柱顶上下翻飞,兔起鹘落,根本寻不到插手的缝隙。 尸妖穷追不舍,王霄渐渐焦躁起来,这东西认死理,轴得很! 他也明白,对方盯上自己,图的就是那一身滚烫气血。 他本就服过虎狼丹打底,又修习吞天魔功,虽未凝出神纹,但借诸多灵药淬炼出的生命精气极为浑厚;加上魔功日日锤炼体魄,一身气血之盛,在场无人能及。 若说常人气血如豆火微光,他便是烈焰焚山、赤浪翻涌。 这般充盈的生机,莫说是妖物,连鬼魅见了都要垂涎三尺。 可这般在柱子间兜圈子终究不是办法,尸妖不知疲倦,而他终有力竭之时。稍一松懈,必被扑杀当场。 得另寻破局之法! 王霄目光一凝,见那尸妖再度腾身欲跃,立刻甩索闪避。 可就在他腾空刹那,双眼骤然睁大,那尸妖压根没真跳,只是虚晃一招! 待王霄神仙索刚发力,它才猛地拧腰暴起,直扑半空中的王霄! 糟了! 竟被一头尸妖骗了! 王霄甚至从它凹陷的眼窝里,瞥见一丝讥诮与得意。 失策了!尸妖虽灵智未开,却比野兽更狡猾几分,谁料它还会使诈! 人在半空,神仙索尚在回荡,他已来不及变向,“砰!” 尸妖结结实实撞在他身上! 千钧一发之际,王霄右腿暴起,狠狠踹在尸妖胸口,这才堪堪挡住它撕咬之势。 一人一尸顿时双双坠地。王霄就地一滚卸去冲力,翻身就想跑。 尸妖却快如鬼魅,双手闪电般扣住他双肩,张开大口,一股灰白阴气喷薄而出,那是它苦修数百年的尸毒阴煞!若被正面喷中,不死也得瘫软如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