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六日,寅时三刻,天还没亮。
吴世璠站在营地边的高坡上,盯着南门的方向。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听到风的声音,夹杂着远处城墙上清军的喊话声,听不清内容,只听到嗡嗡的,像一群苍蝇在飞。
亲兵递给他一碗热水,他接过来,捧在手里,没有喝。水是热的,烫手,他把碗转来转去,让热气蒸着他的手指。夜风很凉,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他的铠甲已经穿好了,刀挂在腰间,望远镜斜挎在肩上。他在这里站了快半个时辰了,一动不动。
柯三畏从后面走过来,脚步很轻,踩在草地上沙沙响。他的左臂还是吊着,绷带换过了,新的,白得刺眼。脸上有了一点血色,但眼袋还是很重,嘴唇上的干裂还没有好。他走到吴世璠身边,站住,也往南门的方向看。
“陛下,炮手已经就位了。连珠铳手也在高地后面等着了。”
“嗯。”
“步兵也吃饱了,正在检查武器。”
“嗯。”
柯三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站在吴世璠身边,也不说话了。
风吹过来,带着露水的湿气。远处,城墙上有一支火把在晃动,像一只萤火虫,在黑暗中飘来飘去。吴世璠盯着那支火把,看了很久。火把从一个垛口移到另一个垛口,走走停停,像是在巡视。
“柯将军。”
“臣在。”
“你说,张彦弘现在在想什么?”
柯三畏愣了一下,想了想:“他大概在想,我们什么时候攻城。”
“不对。”吴世璠摇了摇头,“他在想,他还能撑多久。”
柯三畏没有说话,但点了点头。
卯时,天边露出了一线鱼肚白。
灰白色的光从东面的山脊背后透出来,把云层的边缘染成淡黄色。芷江城的轮廓在晨雾中慢慢显现,先是黑黢黢的剪影,然后越来越清晰,城墙、垛口、城门、瓮城,一点一点地露出来。城墙上清军的旗帜在微风中无力地飘着,灰蓝色的,像是没睡醒。
吴世璠掏出怀表,卯时二刻。
“传令,火炮准备。”
南门外的高地上,赵铁柱蹲在炮位后面,手按在炮身上,眼睛盯着城墙。他的脸上有一道被碎石划破的口子,昨天夜里伤的,血已经干了,结着黑红色的痂。他没有擦,也没时间擦。他的手下蹲在炮位旁边,每个人手里都拿着火把和引火绳,等着他的命令。
十门炮,一字排开。炮口黑洞洞地指向南门。炮手们光着膀子,冷得发抖,但没有一个人动。他们把炮弹装好了,火药装好了,引火绳插好了,只等点火。
赵铁柱回头看了看身后。高地的背面,连珠铳手蹲在土坎后面,黑压压的一片,每个人手里都端着一支连珠铳,枪口朝上,怕走火。他们的脸色都很凝重,没有人说话。有几个年轻的嘴唇在发抖,不是怕,是冷。
他转过头,又看了看城墙。天又亮了一些,能看清城头上清军的影子了。他们在跑,在喊,在搬东西。有人把火炮推到了垛口后面,有人在往城下扔滚木。动作很快,很乱,像一群被捅了窝的马蜂。
“陛下说了,”赵铁柱低声对身边的炮手说,“第一轮,打瓮城。把瓮城上的炮打掉。谁打中了,赏银五十两。”
没有人回应。炮手们盯着城墙,像猎人盯着猎物。
卯时三刻,吴世璠举起了右手。
“放。”
南门外,十门炮同时开火。
轰——轰——轰——
炮声震耳欲聋,大地在颤抖。炮弹呼啸着飞向城墙,砸在瓮城上。砖石碎裂,烟尘腾起,城头清军的影子被吞没在灰白色的烟雾中。有的炮弹打高了,越过城墙落在城里,传来沉闷的爆炸声;有的打低了,砸在城墙根上,溅起一片泥土;有的正中瓮城,砖块飞溅,像下雨一样往下落。
城头的清军被炸懵了。他们没想到周军会在天亮之前就把炮架好了,更没想到炮火这么猛。几秒钟的沉默之后,清军的火炮开始还击。炮弹从城头飞下来,落在高地上,炸开了花。泥土飞溅,碎石乱飞,一个炮手被弹片削去了左手,惨叫了一声,倒在地上,血从断腕处喷出来,把身边的泥土染成了红色。
“别管他!”赵铁柱大喊,“继续打!打瓮城!”
第二轮炮击开始了。又是十声巨响,炮弹砸在瓮城上。这一次,瓮城的砖墙开始崩塌了。一块一块的砖从城墙上脱落,掉在地上,摔成碎块。城头的清军火炮哑了一门,炮手被炸飞了,尸体挂在垛口上,肠子流了出来。
第三轮。瓮城的墙体裂开了一道缝,从垛口一直裂到墙根,一指宽,像一条黑色的蛇趴在砖墙上。城头的清军火炮又哑了一门。
“再打!”赵铁柱的声音都喊劈了,“再打一轮,瓮城就塌了!”
第四轮。十门炮,九门响了。一门哑火了,炮手正在用通条捅炮膛,急得满头大汗。九发炮弹砸在瓮城上,那道裂缝变宽了,两指宽,三指宽,砖块开始大块大块地脱落。
“换目标!”吴世璠的命令从后面传过来,“打城墙!”
赵铁柱愣了一下。城墙比瓮城厚得多,打城墙要更多炮弹,更多时间。但命令就是命令。
“调炮口!打城墙!”
炮手们转动炮身,把炮口对准了南门的城墙。这不容易,几百斤重的铁炮,要几个人一起推,炮管转一寸,炮尾就要挪一尺。他们推得满头大汗,炮口终于对准了城墙。
“放!”
炮弹砸在城墙上。城墙比瓮城厚,砖块脱落了一些,但整体还在。又是一轮,又是几块砖脱落。再一轮,城墙开始有了裂缝。
城头的清军火炮还在还击。炮弹落在高地上,炸死了两个炮手,炸伤了一个。赵铁柱的左腿被一块碎石砸了一下,疼得他直咧嘴,但他没有蹲下,站在那里,指挥炮手继续打。
“再放!”
辰时,瓮城终于塌了。
不是慢慢塌的,是轰的一声,整面墙垮了。砖块、碎石、尘土、硝烟混在一起,腾起一片灰白色的蘑菇云。城头的清军火炮被埋在了废墟下面,炮管歪着,炮口朝上,像一根根竖起来的铁棍。
吴世璠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传令兵说:“传令柯三畏,连珠铳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