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五日,辰时,周军前锋抵达芷江城西。
雨停了,天还是阴的,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一块巨大的湿布盖在头顶。空气又湿又闷,喘气都费劲。远处的芷江城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城墙黑黢黢的,像一头趴在地上的巨兽。
吴世璠骑在马上,用望远镜往东看。城墙上清军的旗帜在微风中无力地飘着,灰蓝色的,旗面有些破旧。城头有人在走动,三三两两的,有的扛着枪,有的抱着盾牌,看着不像在备战,倒像是在晒太阳。城门口有百姓进出,挑着担子,推着车,稀稀拉拉的。
“他们还不知道我们来了。”柯三畏骑在马上,左臂吊着,脸色苍白,但比昨天好了一些。他的眼睛盯着城头,眯着,像一只准备扑食的鹰。
吴世璠放下望远镜,看了看天色。云层很厚,没有太阳,看不清时辰。他掏出怀表,辰时三刻。
“传令,全军散开,按预定位置扎营。”
三千人的队伍在芷江城西散开,像一把打开的扇子。火枪手在南,长矛手在北,炮兵在中间偏后的位置。帐篷一顶一顶地支起来,壕沟一条一条地挖出来,拒马一架一架地立起来。士兵们很累,走了三天,又湿又冷,鞋都走烂了,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他们知道,清军就在对面,随时可能打过来。
柯三畏的营帐设在南面,离城墙最近,不到二里地。他说要亲眼看着清军的动静。吴世璠让他往后撤,他不肯。吴世璠没有再劝,在柯三畏的营帐后面又设了一个营帐,让一百个火枪手住进去,随时准备支援。
午时,锅灶支起来了。炊烟升起来,灰白色的,在湿闷的空气中慢慢散开。士兵们蹲在地上,端着碗,喝粥。粥是稠的,加了盐和干菜,还有几块咸鱼。咸鱼是从镇远带来的,不多,每人只能分到一小块,但总比没有强。有人把咸鱼嚼碎了拌在粥里,有人舍不得吃,留着,咬一口干饼,舔一下咸鱼。
吴世璠蹲在一个火堆旁边,手里端着一碗粥,慢慢喝着。他的靴子上全是泥,裤腿湿了半截,棉袍的下摆也脏得看不出颜色。亲兵给他拿了一块干饼,他接过来,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身边的柯三畏。
柯三畏接过饼,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他的左臂不能动,右手端着碗,吃东西很别扭,要低着头凑到碗边喝,粥从嘴角流出来,滴在绷带上。他也不擦,就那么滴着。
“柯将军,”吴世璠说,“吃完去睡一觉。今晚可能要熬夜。”
柯三畏点了点头,没说话,继续喝粥。
未时,城墙上突然传来一声炮响。
不是打人的,是报信的。清军终于发现周军到了。城头开始忙碌起来,士兵们跑来跑去,旗帜换了几面,城门口开始关闸,吊桥升起来,百姓被拦在了城外。有几个百姓没来得及进城,被关在了外面,拍着城门哭喊,没人理。
吴世璠站在一个高坡上,用望远镜看着这一切。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心里在算。清军从发现敌军到完成城防部署,用了不到半个时辰。动作很快,说明城里的守将不是草包。
“张彦弘。”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在镇远交过手,不好对付,但也不是不能对付。
“陛下,”柯三畏走到他身边,手里拿着一份刚画好的城防图,“斥候刚才摸到南门外看了看。清军在南门增加了兵力,至少有五百人,还有六门炮。他们猜到我们要打南门了。”
吴世璠接过图,看了看。图上标着南门外的地形、清军的兵力部署、火炮的位置。他盯着图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图还给柯三畏。
“不管他们猜没猜到,我们还是打南门。”
“可是陛下,清军已经在南门增兵了……”
“增兵了也要打。”吴世璠的语气很平,但很硬,“南门的地形对我们最有利。换一个门,地形不熟,清军的兵力可能更多。打南门,至少我们知道怎么打。”
柯三畏没有再说什么,把图折好,塞进怀里。
申时,城墙上又响了一炮。这次不是报信的,是打人的。
炮弹落在周军营地的边缘,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泥土。没有伤人,但离帐篷很近,不到二十步。几个正在挖壕沟的士兵吓得趴在了地上,过了一会儿才爬起来。
紧接着,第二炮、第三炮、第四炮接连打过来。有的打偏了,落在空地上;有的打中了帐篷,帐篷被炸塌了,里面的干草飞了一地;有的打在人群里,一个士兵被弹片削去了半个脑袋,当场死了。他的尸体倒在地上,血从脖子里涌出来,把身边的泥土染成了暗红色。
“散开!散开!”柯三畏大声喊着,“不要聚在一起!找掩体!”
士兵们四散开来,有的躲在树后,有的趴在壕沟里,有的钻到了车底下。清军的炮火持续了大约半个时辰,停了。打死了三个人,伤了七个人。
吴世璠蹲在一个土坎后面,手里握着望远镜,眼睛盯着城墙。他在数清军的火炮数量。从炮声和弹着点判断,至少有十二门炮,分布在南门和东门。北门没有炮声,西门也没有。张彦弘把火炮集中在了南门和东门,说明他猜到了周军的主攻方向。
“柯将军,”吴世璠说,“今晚架炮,不能再等了。清军已经知道我们来了,再等下去,他们会把更多的炮调到南门。”
柯三畏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傍晚,炊烟又升起来了。士兵们蹲在地上吃晚饭,还是粥,还是咸鱼,还是干饼。没有人说话。白天死了三个人,伤了七个,气氛很压抑。三个人的尸体停在营地边上,用白布盖着,等着天黑后抬走。他们的枪被收了回来,弹药分给了其他人。他们的名字被记了下来,等着战后报给贵阳。
吴世璠没有吃晚饭。他蹲在那三个人的尸体旁边,掀开白布,看了看他们的脸。一个很年轻,不到二十,脸上还有青春痘。一个三十多岁,胡茬很重,嘴唇厚,牙齿黄。一个四十多岁,头发已经花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
“叫什么?”吴世璠问身边的书记官。
书记官翻开本子:“王大壮,贵阳人,十九岁。李老四,遵义人,三十二岁。陈德功,安顺人,四十一岁。”
吴世璠把白布盖回去,站起身来。
“记下来。抚恤银,每人一百两。送回老家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