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三日,卯时,天还没亮,镇远城外的雨就下起来了。
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是瓢泼大雨,雨点砸在地上,溅起半尺高的水花。天地之间灰蒙蒙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哪里是山。雨水顺着城墙往下流,在墙根汇成一条浑浊的小河,冲走了地上的泥土和垃圾。
吴世璠站在城门口,披着油布雨衣,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滴,滴在铠甲上,顺着铁叶的缝隙渗进去,浸湿了里面的棉袍。他没有动,站在那里,看着队伍在雨中集结。
三千人,列成三队。火枪手在前,长矛手在中,炮兵在后。每个人身上都披着雨衣,有的雨衣是油布的,有的是蓑衣,有的是草帘子,什么都有。雨水从雨衣的边缘往下流,在他们脚边汇成一条条小溪。没有人说话。只有雨声,和偶尔的马嘶声。
柯三畏站在队伍前面,左臂吊着绷带,绷带外面又裹了一层油布,怕雨水渗进去。他的脸色不太好,苍白,嘴唇发紫,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伤口在发炎。昨天军医给他换药的时候,伤口周围的肉已经发黑了,脓水比前一天更多,还带着一股腐臭味。军医说,再这样下去,这条胳膊真的保不住了。
吴世璠走到他身边,低头看了看他的左臂。绷带外面裹的油布已经湿透了,雨水顺着布纹往下滴。他伸出手,轻轻按了按柯三畏的肩膀。
“疼不疼?”
柯三畏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吴世璠会问这个。他跟了吴世璠两年,从没听他用这种语气跟人说话。
“不疼。”柯三畏说。
“不疼是假的。”吴世璠把手收回来,“军医跟我说了,你这胳膊再不好好养,就得锯掉。”
柯三畏低下头,没有说话。
“朕不是怪你。”吴世璠的声音不高,但很沉,“朕是告诉你,你要是把胳膊锯了,以后拿不了刀,朕就少了一员大将。所以,好好活着,别把命丢在芷江。”
柯三畏抬起头,看着吴世璠。雨很大,他眯着眼,看到吴世璠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让他喉咙发紧。
“臣记住了。”他说。
队伍出发了。
火枪手先行,皮靴踩在泥水里,噗嗤噗嗤的响。长矛手跟在后面,长矛竖起来,雨水顺着矛杆往下流,在矛尖上凝成一颗颗水珠。炮兵最后,牛车在泥地里打滑,几个士兵在后面推,车轮陷进泥里,溅了他们一身泥。
吴世璠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间。他不喜欢走在最前面,也不喜欢走在最后面。走在最前面,万一中了埋伏,群龙无首;走在最后面,前面出了事,来不及反应。但今天他特意放慢了速度,走到队伍的后面,去看那些步行的士兵。
他看到一个新兵,很年轻,脸上还有青春痘。他的鞋子走烂了,光着脚踩在泥里,脚底板磨出了血泡,每走一步都疼得咧嘴。他的枪扛在肩上,枪管上裹着一块破布,怕雨水打湿火药。
“叫什么?”吴世璠勒住马,问他。
新兵吓了一跳,没想到天子会跟他说话。他张了张嘴,声音发抖:“回陛下,小的叫……叫刘二狗。”
“刘二狗。哪的人?”
“贵阳的。”
“脚疼不疼?”
刘二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血泡破了,血水顺着脚趾往下流,混在泥水里,看不清颜色。
“疼。”他说,声音很小。
吴世璠翻身下马,蹲下来,看了看他的脚。脚底板全是血泡,有的破了,有的还没破,肿得像馒头。他皱了皱眉,站起身来,对身后的亲兵说:“把我的马给他。”
亲兵愣了一下:“陛下,那您……”
“朕走路。”
刘二狗慌了,扑通一声跪在泥里:“陛下,小的不敢,小的不敢……”
“起来。”吴世璠弯腰扶起他,“你走路走不快,队伍就被你拖慢了。朕骑马也骑不快,路太滑。你骑朕的马,朕走路,都能快一点。”
刘二狗的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上去。”吴世璠拍了拍他的肩膀。
亲兵把马牵过来,扶刘二狗上了马。刘二狗坐在马上,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抓缰绳还是该抱马脖子。
吴世璠拍了拍马屁股,马走了。他跟在后面,踩着泥水,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前面又出事了。
一个火枪手摔了。他踩在一块松动的石头上,石头翻了,他整个人往前扑,枪摔出去老远,人也趴在了地上。后面的士兵收不住脚,踩在了他的背上。他惨叫了一声,翻过身来,脸上全是泥,鼻子在流血。
吴世璠赶过去,蹲下来。士兵的腰不能动了,一用力就疼得直咧嘴。吴世璠掀开他的衣服,腰上青了一大片,但没有外伤。
“伤着骨头了。”他对身边的亲兵说,“抬到后面的车上。”
“陛下,车上装的是弹药……”
“弹药搬到别的车上。人不能丢在路上。”
亲兵没有再说什么,招呼几个人把那个士兵抬上了车。士兵躺在弹药箱上,脸色白得像纸,咬着一根木棍,忍着疼。
吴世璠站在车边,看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饼,塞到他手里。
“吃。吃饱了才有力气养伤。”
士兵握着干饼,眼泪流了下来。
午时,队伍停下来歇息。
士兵们坐在路边的石头上,啃干粮,喝水。干粮是杂面饼子,硬得像石头,咬一口要在嘴里含半天才能咽下去。水是从山沟里接的雨水,浑黄,带着泥土味,但总比没有强。
吴世璠没有吃东西。他走到柯三畏身边,蹲下来。柯三畏靠在一棵树上,脸色潮红,嘴唇干裂,眼睛半睁着。他的左臂吊在胸前,绷带上渗出了淡黄色的脓水。
“烧了?”吴世璠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烫。
“有点。”柯三畏说,声音沙哑。
“军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