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医跑过来,摸了摸柯三畏的额头,又看了看他的伤口,脸色变了。
“陛下,柯将军的伤口感染加重了。再不处理,这条胳膊真的保不住了。”
吴世璠沉默了片刻,看着柯三畏。
“你回镇远去。”
“不。”柯三畏的声音不大,但很硬。
“这是命令。”
“臣抗命。”柯三畏抬起头,看着吴世璠,眼睛里有血丝,但很亮,“陛下答应过臣,让臣跟您一起去攻城。您不能把臣丢在半路上。”
吴世璠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军医,给他换药。换完了,把他扶上马。马不够,朕走路。”
军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到吴世璠的眼神,又咽了回去。
傍晚时分,雨小了。
队伍走到一个叫“羊坪”的地方,是一个小村子,十几户人家,沿着山脚排开。吴世璠下令在这里扎营。村子太小,住不下三千人,大部分士兵只能在村外的空地上搭帐篷。
吴世璠没有进村子。他让人在村外的空地上搭了一个大帐篷,让柯三畏住在里面。他自己睡在帐篷外面,跟士兵们一起。亲兵要给他搭一个小帐篷,他摆了摆手:“不用。朕跟弟兄们一起。”
夜里,雨又下大了。吴世璠靠在帐篷外面的一棵树下,身上盖着油布,雨水从油布的边缘往下流,滴在地上,发出嗒嗒的声响。他没有睡,睁着眼,看着黑漆漆的夜空。
帐篷里,柯三畏的伤口又裂开了。军医在里面忙活了半天,出来的时候,手上全是血。
“陛下,柯将军的烧还没退。伤口里面的腐肉清干净了,但感染已经深了。臣用烧酒洗了三遍,但愿能压住。”
吴世璠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走进帐篷。
柯三畏躺在草铺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出血,眼睛闭着。他的左臂被重新包扎过了,绷带白得刺眼。右手放在胸前,手指微微蜷着。
吴世璠蹲下来,把湿布敷在他额头上。柯三畏的眼睛动了一下,慢慢睁开。
“陛下……臣没事……”
“别说话。睡觉。”
柯三畏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闭上了眼睛。
六月十四日,雨停了。
队伍继续东进。柯三畏的烧退了一些,但还是烫。吴世璠把马让给了他,自己走路。柯三畏不肯,吴世璠说:“你骑在马上,能看着队伍。朕走路,也能看着队伍。都一样。”
柯三畏没有再推辞。他骑在马上,左臂吊着,身体微微前倾,眼睛盯着前方的路。
走了不到两个时辰,又有人摔了。这次是一个老兵,四十多岁,脸上有疤,走路一瘸一拐的。他踩在一根湿滑的树根上,脚底一滑,整个人往后仰,摔在了路边的水沟里。水沟不深,但他的腿被卡在石头缝里,拔不出来。
几个士兵跑过去,把他从水沟里拉出来。他的腿没事,但脚踝肿了,不能着地。
“抬到车上。”吴世璠说。
“陛下,车上已经有两个伤兵了,挤不下。”
“那就再找一辆车。没有车就用担架抬。”
“可是陛下,担架不够……”
吴世璠转过身,看着那个说话的亲兵。亲兵低下了头。
“朕再说一遍,人不能丢在路上。”吴世璠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重,“伤了的、病了的,都要带走。一个都不能少。朕从贵阳带出来三千人,回贵阳的时候,也要带回去三千人。活着的带回去,死了的,骨灰也要带回去。”
没有人再说话了。
傍晚时分,队伍到达了芷江以西二十里的一个叫“新店”的地方。
这里离芷江已经很近了,站在高处能看到芷江城的轮廓。城墙上清军的旗帜在暮色中隐约可见,灰蒙蒙的,像一面面破布。
吴世璠下令在新店扎营。他让人在营地四周挖了简易的壕沟,架了拒马,派了双倍的哨兵。
夜里,他去看柯三畏。柯三畏的烧又上来了,脸上潮红,嘴唇干裂,说胡话。军医蹲在他身边,用湿布敷他的额头。
“陛下,柯将军这样,明天没法上战场。”
吴世璠蹲下来,把湿布从柯三畏额头上拿下来,在水盆里浸了浸,拧干,重新敷上去。柯三畏的眉头皱了一下,又舒展开了。
“明天,让他留在后方。”吴世璠说,“不要让他上阵。”
“可是柯将军的脾气……”
“朕来说。”
吴世璠在柯三畏身边坐了很久,直到他的呼吸平稳了,才站起身来,走出帐篷。
帐篷外面,天已经黑了。远处的芷江城方向,有火光在闪动,不知道是清军的营火还是城头的火把。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走回自己的帐篷。
帐篷里点着一盏油灯,火苗跳动着,在帐篷壁上投下他的影子。他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纸上写着芷江的城防图,是柯三畏画的。图上的线条歪歪扭扭,但每一个标注都很清楚。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塞回怀里。
他吹灭油灯,躺在草铺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今天的画面——刘二狗磨出血泡的脚,摔断腿的士兵咬着的木棍,柯三畏说胡话时紧皱的眉头。他想,这些人是跟着他出来的。他们信他,把命交给他。他不能让他们白死。
他翻了个身,脸朝着帐篷壁。油灯灭了之后,帐篷里很暗,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听到外面的雨声,和远处传来的哨兵的口令声。
他闭上眼,慢慢睡着了。
(第七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