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记官在本子上记着。
夜里,吴世璠召集了所有将领,在营地中央的大帐里开了一个短会。参会的人不多,柯三畏,几个哨长,还有一个管炮兵的把总。大家围坐在一张用木板搭成的桌子旁边,桌上摊着芷江的城防图。
吴世璠站在桌首,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指着南门。
“今晚亥时,架炮。南门外那片高地,你们都知道位置。天黑之后,把炮推到高地上,用沙袋垒炮台。天亮之前,必须垒好。”
管炮兵的把总姓赵,叫赵铁柱,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脸上有疤,说话瓮声瓮气的:“陛下,清军在南门有六门炮,居高临下。我们的炮推上去,还没架好就会被他们打掉。”
“所以要在夜里推。”吴世璠说,“亥时,天已经黑透了。清军看不到我们。”
“可是陛下,清军可能会打火把照明……”
“那就把他们的火把打灭。”吴世璠看着柯三畏,“柯将军,你带一百个火枪手,在南门外潜伏。清军打火把,你就打人。先把火把打灭,再打炮手。只要把他们的炮手打掉几个,他们的炮就成了摆设。”
柯三畏点了点头。
“炮台垒好之后,连珠铳手就位。”吴世璠指着图上的南门,“天亮之后,火炮先开火,轰击瓮城。等瓮城上的炮哑了,连珠铳手冲上去,冲到瓮城下面,用火力压制城头的清军。步兵跟在后面,等城门打开,直接进城。”
“陛下,”一个哨长举手,“如果城门打不开呢?”
“那就从缺口进去。”吴世璠说,“火炮会把城墙轰开一个缺口。连珠铳手从缺口冲进去,步兵跟在后面。进了城,不要跟清军纠缠,直接打县衙和粮仓。拿下这两个地方,清军就散了。”
没有人再问了。
“散会。”吴世璠把树枝放在桌上。
亥时,天彻底黑了。
云层很厚,没有月亮,没有星星,伸手不见五指。周军的营地没有点火把,怕被清军发现。士兵们在黑暗中摸着走,有人撞到了树,有人踩进了水沟,有人被自己的枪绊倒了,骂骂咧咧地爬起来。
赵铁柱带着一百多个炮兵,推着十门炮,摸黑往南门外的高地走。车轮陷在泥里,推不动,就用绳子拉。绳子断了,就用手抬。十门炮,每门重几百斤,一百多个人,推的推,拉的拉,抬的抬,一步一步地往前挪。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车轮在泥地里滚动的闷响。
吴世璠站在营地边,听着那些声音,心里数着时间。亥时一刻,亥时二刻,亥时三刻。时间过得很慢,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子时,赵铁柱派人回来报信:炮已经推到高地后面了,正在垒炮台。
吴世璠松了一口气。最难的一关过了。
丑时,城墙上突然亮起了火把。
不是一支两支,是几十支。火把从城头扔下来,落在高地上,照亮了炮台的位置。清军发现了。
“打!”柯三畏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一百个火枪手同时开火,枪声密集,弹丸飞向城头。火把被打灭了几支,但更多的火把扔了下来。清军的火炮开火了,炮弹落在高地上,炸开了花。泥土飞溅,碎石乱飞,有人在惨叫。
吴世璠站在营地边,听着远处的枪声和炮声,握紧了拳头。他不能过去,过去了也帮不上忙。他只能等。
半个时辰后,枪声稀了。又过了半个时辰,彻底停了。
赵铁柱跑回来,浑身是泥,脸上有一道被碎石划破的口子,血顺着脸颊往下流。他跪在吴世璠面前,喘着粗气。
“陛下……炮台……垒好了……”
“伤亡呢?”
“死了七个,伤了十三个。炮没事,都架好了。”
吴世璠弯腰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歇着。天亮之后,还要打炮。”
赵铁柱抱拳,转身走了。
吴世璠站在原地,看着南门的方向。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十门炮已经架好了,炮口正对着芷江的南门。
远处,城墙上又亮起了几支火把,但很快就被风吹灭了。
(第八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