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世璠翻开折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折子上写着:贵阳、遵义、安顺三府,现有屯田点四十七处,已开垦荒地四万二千亩,已播种三万八千亩。其中种稻谷的一万二千亩,种玉米的一万六千亩,种红薯的一万亩。预计早稻五月底能收,产量约两万石;秋收稻谷、玉米、红薯合计,预计能收十万石以上。
吴世璠放下折子,看着周昌。
“四万二千亩,够了?”
“不够。”周昌说,“贵州能种地的地方不多,山多地少,平地更少。臣算过,全贵州能开垦的荒地大约还有十万亩左右。如果全部开出来,加上原有的田地,够养活五十万人。但现在我们有将近七十万人,还有三万军队。”
“不够就省着吃。”吴世璠说,“百姓省一点,军队省一点,再想办法从湖南、四川买一点。打仗的时候,粮食比银子还金贵。”
周昌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知道吴世璠说得对,但他也知道,贵州穷,买粮食也没钱。
“遵义的缙绅不肯放地?”吴世璠忽然问。
周昌愣了一下,看了看刘玄初。刘玄初微微点头,意思是他已经说了。
“是。”周昌说,“遵义城西有几千亩荒地,被十几家缙绅把持着。他们说那是他们祖上传下来的地,不准朝廷开垦。臣派人去谈了两次,他们都不肯。”
“祖上传下来的?”吴世璠的语气平淡,“传了几代?”
周昌想了想:“少的有三四代,多的有七八代。有的是明朝时候就在遵义做官的,有的是清初投靠了朝廷的。三藩之乱的时候,他们又倒向先帝。现在清军退了,他们又观望。”
吴世璠沉默了片刻。他的手在椅子的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不紧不慢。殿里很安静,只有敲击的声音。
“他们有兵吗?”
“没有。但他们在地方上人脉广,佃户多,粮仓足。遵义城里的粮商,有一半跟他们有关系。如果硬来,他们可能会在背后使绊子。”
“多少亩地?”
“臣派人量过,至少三千亩。都是好地,靠河,土层厚,种稻谷能收三石以上。”
“三千亩。”吴世璠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找到遵义的位置。他的手指点在遵义城西的一片区域。“三千亩地,一年就是九千石粮食。够三千人吃一年。”
他转过身,看着周昌。
“你先不急。马宝在遵义,先把桐梓那边的福全盯住,等北线稳了,再腾出手来收拾这些缙绅。你现在该种地种地,该收粮收粮。他们不肯放地,就让他们先荒着。等我们站稳了脚跟,他们自己会来找我们。”
“如果他们不来呢?”周昌问。
吴世璠看了他一眼:“会来的。”
周昌走后,吴世璠一个人坐在正殿里,对着舆图发呆。
他的目光落在遵义城西那片区域上,看了很久。三千亩好地,种上稻谷,一年能收九千石。九千石粮食,够三千人吃一年。他不能让这些地一直荒着,但他也不想现在就跟那些缙绅翻脸。清军还在边境上蹲着,福全在桐梓,蔡毓荣在芷江,赵良栋在威宁,傅宏烈在都匀。四路人马,四万多清军,随时可能扑过来。他不能在背后再树敌人。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是贵阳城的暮色,夕阳把南明河染成一条金色的带子,城北的火器工坊方向烟囱冒着黑烟,城南的屯田点上一片绿油油的庄稼在晚风中翻着波浪。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案前,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了几个名字:福全、蔡毓荣、赵良栋、傅宏烈、遵义缙绅。五个名字,五个对手。
他盯着这些名字看了很久,然后在福全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在旁边写了一行字:“北线,稳住。”
在蔡毓荣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在旁边写了:“东线,出击。”
在赵良栋的名字上写了:“西线,守。”
在傅宏烈的名字上写了:“南线,耗。”
在遵义缙绅的名字上写了:“内线,缓。”
写完之后,他放下笔,看着这张纸。五个名字,五种打法。北线稳,东线打,西线守,南线耗,内线缓。这不是一两天能做完的事,但他有半年时间。
半年,够了。
(第二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