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章 分地(1 / 2)穿越清初:吴周天下首页

五月十九日,周昌在贵阳城外的新屯田点蹲了整整一个上午。

太阳毒得很,晒得他后背上的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布褂子湿透了,贴在肉上,又痒又难受。他没动,蹲在地头,手里握着一把土,慢慢地搓。土是黄褐色的,松软,带着一股草根腐烂的气味。他把土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放在舌尖上舔了一下,呸了一口——有点涩,石灰质重,不是最好的地,但种红薯够了。

“周大人,”一个老农蹲在他旁边,手里也抓着一把土,搓了搓,“这块地,种红薯行,种稻谷不行。稻谷要水,这儿离河远,引水过来要挖沟,沟挖深了怕塌,挖浅了水过不来。”

老农五十多岁,脸上全是皱纹,皮肤被晒成了酱色,手指粗得像胡萝卜,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泥。他在贵州种了一辈子的地,哪块地种什么、哪块地怎么种,闭着眼睛都能说清楚。

周昌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他拿出一个小本子,用炭笔在上面画了几笔:“这块地,种红薯。四十亩。”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老农,“老人家,你叫什么名字?”

“赵老全。”老农说。

“赵老全,这块地,归你种。种子、农具、耕牛,朝廷出。收成之后,朝廷拿走三成,剩下的七成是你的。三年之后,地也是你的。”

赵老全愣了一下。他以为自己听错了,眨了眨眼,看着周昌。周昌又说了一遍。赵老全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眶红了。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额头撞在泥土上,闷闷地响。

周昌连忙扶起他:“不用跪,这是朝廷的规矩,不是我周昌的恩典。”

赵老全站起来,用手背抹了抹眼睛,什么也没说,转身去找他的锄头了。

周昌沿着田埂往前走,身后跟着几个农官和书吏。一个书吏拿着笔和本子,一边走一边记,把每一块地的位置、大小、种什么都记下来。另一个书吏拿着一卷绳子,每隔一段就停下来量一量,报一个数字,前面那个就记下来。队伍走得很慢,因为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

这片地位于贵阳城东南十里处,靠近南明河的一条支流。地不算好,但离河近,引水方便。以前是一片荒地,长满了荆棘和茅草,还有几棵歪脖子老树。上个月,周昌带着两百多个流民,砍了半个月的荆棘,烧了三天三夜的茅草,刨了七棵老树的根,翻了三遍地,才把这片地弄出来。现在地翻好了,种子准备好了,就等人来种了。

“这块地,种玉米。”周昌指着前面的一片地,对身后的书吏说。“玉米耐旱,比稻谷好伺候。那边的坡地,种红薯。河边的平地,种稻谷。每一块地都要标清楚,不能混了。”

书吏飞快地记着。

一个年轻的农官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张纸,气喘吁吁:“周大人,遵义的屯田点出了问题。那边的缙绅不肯放地。有十几个大户把持着城西的几千亩荒地,说是他们家祖上传下来的,不准朝廷开垦。”

周昌接过纸,看了看,皱了皱眉。遵义那些缙绅他打过交道,大多是明朝遗老或者前清官吏,地多人横,不好说话,也不讲理。但那些地荒着也是荒着,不开垦,百姓没饭吃,军队没粮吃。

“派人去跟缙绅们谈。告诉他们,地荒着也是荒着,朝廷开垦出来,对大家都有好处。种出来的粮食,朝廷拿三成,他们拿两成,种地的百姓拿五成。如果他们还不肯,就让马宝将军去谈。马宝说话比我管用。”

年轻农官点了点头,转身跑了。

周昌继续往前走,走到河边的平地时停下了。这块地是这片屯田点最好的一块——靠近河边,地势平坦,土层厚,颜色黑,用手一攥能攥成团,松开手又不散。他蹲下来,用手扒开表层的土,看了看下面的土质。黑土,松软,湿漉漉的,捏在手里像面团。

“这块地,种稻谷。五十亩。”他对身后的书吏说。

书吏记了下来。

午时,周昌回到贵阳城,在城门口遇到了刘玄初。

刘玄初骑着一头灰驴,驴背上搭着一个破旧的褡裢,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他骑驴的姿势很别扭,两条腿夹着驴肚子,身体前倾,像是在骑马。驴走得不快,慢悠悠的,一步三晃,刘玄初在上面也跟着一晃一晃的,看着随时会掉下来。

“周郎中,”刘玄初勒住驴,从褡裢里抽出一份折子,“陛下让你下午去行宫,把屯田的进度汇报一下。这是这几天的汇总,你先看看。”

周昌接过折子,翻开。折子上密密麻麻地写着各地屯田点的开垦进度、播种面积、预计产量。数字很多,但条理很清楚,一看就是刘玄初的手笔。周昌看了一遍,合上折子,还给刘玄初。

“刘先生,遵义的缙绅不肯放地,您知道吗?”

刘玄初点了点头,叹了口气:“知道了。陛下也知道了。这事不好办。那些缙绅在遵义住了几代,地是人家的私产,朝廷硬抢不合适。但地荒着也是荒着,不开垦,大家都没饭吃。”

“马宝将军说,他去谈。”

刘玄初摇了摇头:“马宝去谈,谈不拢就要动粗。动起粗来,朝廷好不容易攒下的这点家底又要折腾光了。”他把折子塞回褡裢,拉着驴缰绳,“你先去行宫吧。遵义的事,陛下自有安排。”

周昌抱拳,转身走了。

下午,周昌准时到了行宫。

亲兵领他进去,吴世璠已经在正殿等着了。他坐在御座上,面前摊着一张贵州全图,图上标注着各地屯田点的位置,用红笔圈了一圈。马宝、夏国相、胡国柱、柯三畏、安世鼎各守一方,图上都用不同颜色标了出来。刘玄初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本小册子,随时准备补充。

“周郎中,”吴世璠说,“坐下说。”

周昌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屁股只坐了三分之一,腰杆挺得笔直。他从怀里掏出一份厚厚的折子,双手呈上。亲兵接过去,放在吴世璠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