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睁开眼,目光平静,但刘玄初从那平静底下看到了一种冷。
“刘先生,蔡毓荣那边,派个人去。”
刘玄初一愣:“派人去?投降?”
“不投降。送信。”吴世璠站起身来,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写道:“郭壮图通敌事,朕已尽知。将军若欲取此獠,可于明日午时,以火炮轰城东南角。朕会在那里备一份大礼。”他写完,折好,递给刘玄初,“派人送到蔡毓荣帐下。不要让郭壮图知道。”
刘玄初接过信,手微微发抖。
“陛下,这是……引蔡毓荣上钩?”
“对。”吴世璠说,“郭壮图想投降,朕就送他一份投降的礼物。蔡毓荣想要贵阳,朕就给他一个破城的希望。让他们狗咬狗。”
第二天午时,蔡毓荣的火炮果然集中轰击了城东南角。
那里是贵阳城防最薄弱的地方——城墙老旧,砖石风化,上一次血战时就被轰开过,虽然修补了,但根基已经松了。吴世璠没有在那里增派兵力,反而故意撤走了几门火炮,让守军显得稀稀拉拉。
蔡毓荣上钩了。他下令三千精兵猛攻城东南角,以为那里是周军的软肋。
但他不知道的是,吴世璠在城东南角的城墙后面,埋伏了五百名燧发枪手和三门连珠铳。
连珠铳是戴梓刚送来的,一共三支,每支能连射三十二发。吴世璠把它们集中在了这里,用来打蔡毓荣的冲锋队。
清军冲到城墙下,云梯搭上垛口,士兵们开始往上爬。城头的守军故意放了放枪,装出慌乱的样子。清军以为胜利在望,爬得更快了。
等清军爬到一半,吴世璠下令:“放!”
三支连珠铳同时开火,弹丸如暴雨般倾泻而下。三十二发子弹,三支枪,九十六发,在一个呼吸之间全部打光。城墙下面的清军像被镰刀割倒的庄稼一样成片倒下,尸体堆了半人高。后面的清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在往前冲,又被燧发枪手一排一排地打倒。
蔡毓荣在望城坡上看到这一幕,脸色白得像纸。他以为找到了破绽,没想到撞上了铁板。
“撤!”他下令,“快撤!”
清军丢下了五百多具尸体,狼狈地退回了大营。
当天夜里,吴世璠派人去清军大营送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郭壮图的人头,朕先留着。将军若想要,拿粮草来换。”
蔡毓荣看完信,气得把茶碗摔了。
郭壮图是在第二天早上知道这件事的。
他坐在书房里,手里攥着那张从清军大营送回来的信的抄本,手指发抖。信上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剜在他心上。吴世璠知道他要投降了,吴世璠什么都知道。他不但知道,还把这件事当成了一盘棋,把郭壮图当成了棋子,用他来钓蔡毓荣。
“完了。”郭壮图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大人,”管家站在门口,脸色煞白,“外面来了人,说是奉陛下之命,请大人入宫议事。”
郭壮图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他知道,进宫就是进牢。
“更衣。”他说。
管家愣了:“大人……”
“更衣。”郭壮图站起身来,声音忽然平静了,“去见陛下,总不能穿着家常衣裳。”
吴世璠在行宫正殿等着他。
殿中没有别人,只有吴世璠一个人,坐在御座上,面前摊着一张舆图。郭壮图走进来时,他没有抬头,只是说了一句:“郭大人来了,坐。”
郭壮图在殿中站了片刻,没有坐。他看着御座上那个少年,忽然觉得不认识他了,去年还是在衡州灵前,这个少年跪在那里,素服麻冠,腰系草绳,像一个被风吹一下就会倒的纸人。现在他坐在那里,铠甲未卸,腰间挂着长刀,脸上有一道刚结痂的伤疤,眼神平静得让人害怕。
“郭大人,”吴世璠抬起头,“朕给了你机会。”
郭壮图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审计司查账,朕没有动你。你跟朝中旧臣来往,朕没有动你。你暗中联络蔡毓荣,朕还是没有动你。”吴世璠站起身来,走到郭壮图面前,“朕在等。等你回头。”
郭壮图低下了头。
“但你不但没有回头,还走得更远了。”吴世璠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郭壮图的耳朵里,“你要投降,朕不拦你。但你不该在清军攻城的时候投降。你不该在将士们用命守城的时候,在背后捅刀子。”
郭壮图扑通一声跪下了。
“陛下,臣……臣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吴世璠看着他,“你在城南那间宅子里跟王世荣、李茂他们密谈了三次,每一次都在一个时辰以上。这是一时糊涂?”
郭壮图浑身发抖,额头抵在地砖上,不敢抬头。
“朕不杀你。”吴世璠转过身,走回御座坐下,“你是先帝的女婿,杀了你,先帝在天之灵不安。但你的那些同党,朕不会放过。”
郭壮图猛地抬起头:“陛下——”
“王世荣、李茂、陈廷杰、赵德明、孙仲山,五个人,朕已经派人抓了。明天午时,菜市口斩首。”吴世璠看着他,“郭大人,你要去送他们吗?”
郭壮图的脸白得像死人。他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来人,”吴世璠唤道,“送郭大人回府。从今天起,没有朕的旨意,郭大人不得出府一步。”
两个亲兵上前,一左一右架起郭壮图,拖了出去。
郭壮图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看着吴世璠,眼眶里全是泪。
“陛下,”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臣……错了。”
吴世璠没有说话。
郭壮图被拖了出去。大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风吹动门帘的窸窣声。吴世璠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他没有觉得高兴,也没有觉得轻松。郭壮图是他祖父女婿,他名义上的姑父。杀不得,放不得,只能软禁。软禁一个权臣,比杀了他还难办。但这是他能做的最好选择了。
他睁开眼,拿起马宝从遵义送来的那份急报,又看了一遍。
福全还在围城,马宝还在死守。乌江渡丢了,柯三畏虽然打了一个伏击,但白尔赫的人还在江北,随时可能再次渡江。西线的赵良栋还在水西磨蹭,南线的傅宏烈还在贵定外面转悠。四路清军,没有一路退,没有一路进。
仗还没打完。
(第二十九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