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9章 暗流(1 / 2)穿越清初:吴周天下首页

郭壮图是在二月二十五日那天做出最后决定的。

那天傍晚,他从户部衙门回到府中,连官服都没换,就坐在书房里发呆。桌上摆着一碗莲子羹,是厨房刚送来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他眼前打着旋。他没有喝,就那么坐着,眼睛盯着窗外的天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清军围城已经七天了。蔡毓荣的火炮从早到晚不停地轰,城东的城墙被打得千疮百孔,昨天有一段豁口,虽然连夜用沙袋堵上了,但谁都看得出来,那地方撑不了多久。城中的百姓又开始跑了,每天都有几十口子从南门溜出去,往山里躲。粮价涨了三倍,米铺门前排着长队,有人为了一斗米打得头破血流。

郭壮图把这些看在眼里,心里盘算的不是怎么守城,而是怎么收场。

他跟着吴三桂打了十几年仗,从云南打到湖南,从湖南退回贵州,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但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局面——一个十七岁的娃娃,带着一群残兵败将,硬是在贵阳城下扛住了蔡毓荣四万大军的围攻。扛住了不说,还反手打了出去,烧了清军的粮草,逼得蔡毓荣撤兵。那一仗打完,他以为这个少年真有天命在身,大周或许真的能翻盘。

但这一次不一样。福全来了,八旗精锐来了,四路大军八万人,把贵州围得水泄不通。马宝在遵义被围,柯三畏在乌江被打散,胡国柱在水西生死不明,夏国相在安顺自顾不暇。贵阳城中的兵力不到一万,弹药只够打十天,粮食只够吃一个月。蔡毓荣的三十门红衣大炮日夜轰城,城头每天都在死人,伤兵躺满了城北的寺庙,呻吟声隔着两条街都能听到。

郭壮图端起莲子羹,喝了一口,已经凉了。他把碗放下,用手指蘸着碗里的水,在桌面上写了一个字——“降”。

写完之后,他看着那个字,沉默了很久。然后用袖子一抹,把字抹掉了。

他叫来管家,低声说了几句话。管家点点头,转身出去。不到半个时辰,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中年人从郭府后门溜了出去,消失在城南的巷子里。

刘玄初是在第二天早上收到消息的。

他这些天几乎没有合过眼。审计司的几个人被他分成了两班,一班查账,一班盯人。查账的查郭壮图这些年经手的每一笔钱粮,盯人的盯着郭壮图府上每一个进出的人。他自己两头跑,白天在行宫帮吴世璠处理军务,夜里去审计司翻阅账册,困了就趴在桌上眯一会儿,醒来用凉水洗脸,继续干。

盯人的那个小吏姓孙,叫孙德茂,原来是贵州巡抚衙门的书办,三藩之乱后投了吴周,在幕僚院做事。这个人不起眼,个子矮,相貌平平,说话结巴,谁也不会多看他一眼。但刘玄初发现他有个本事——他能记住每一张脸,见过一次就不会忘。而且他走路没声音,跟人跟到背后对方都察觉不到。

孙德茂在郭壮图府外蹲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看到一个人从后门溜出来。那人穿着粗布衣裳,低着头,脚步很快,像是在躲什么。孙德茂跟了上去,跟了三条街,看到那人进了一间宅子——城南的柳巷,第三家,门上贴着一副褪色的春联,院墙很高,墙头上种着仙人掌。

孙德茂记住那间宅子的位置,转身回去找刘玄初。

刘玄初听完孙德茂的汇报,没有立刻去找吴世璠。他先让孙德茂继续盯着那间宅子,看还有谁会进去。然后他自己去了一趟审计司,把郭壮图最近几个月的账册翻了一遍。

他翻得很仔细,每一页都看,每一笔账都对。看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发现了一个不起眼的异常——郭壮图上个月从户部支了一笔银子,数目不大,五百两,用途写着“修葺官舍”。但官舍的修缮在上个月已经由工部拨了款,户部不应该再出这笔钱。刘玄初把这笔账抄了下来,又在后面的账册里找到了另一笔类似的支出——三百两,用途是“购置文房用品”。文房用品一个月用三百两,够买一屋子的纸和笔了。

刘玄初把这几笔账圈出来,合上账册,去了行宫。

吴世璠正在城头指挥守军堵缺口。

蔡毓荣今天把火炮集中到了城东,对着那段刚堵上的豁口猛轰。沙袋被炸飞了,木桩被炸断了,刚填上去的夯土被炸得稀烂。清军的步兵跟在炮弹后面冲锋,扛着云梯,推着壕桥,黑压压地涌上来。

吴世璠站在豁口后面的土墙上,浑身是泥,脸上全是灰。他的刀已经砍卷了刃,换了一把新的,握在手里还在滴血。燧发枪手在他身后排成三排,轮番射击,弹幕把清军挡在五十步以外,但挡不住所有人。有几个清军冲到了豁口跟前,被吴世璠亲手砍翻了两个,剩下的被亲兵用枪托砸倒。

“陛下!”一个亲兵在身后大喊,“刘玄初求见,说有机密要事!”

吴世璠头也没回:“让他等着!”

刘玄初在城下的藏兵洞里等了半个时辰。外面的枪声、炮声、喊杀声混成一片,震得洞顶的土簌簌往下掉。他蹲在角落,手里攥着那张抄了账目的纸,手指已经被汗水浸湿了。

又过了半个时辰,吴世璠从城头下来了。他的铠甲上全是血,脸上有一道被碎石划破的口子,血珠顺着脸颊往下流。他把刀递给亲兵,接过一条湿布擦了擦脸,走到刘玄初面前。

“什么事?”

刘玄初把那张纸递过去:“陛下,郭壮图有问题。”

吴世璠接过纸,看了一眼那几笔账目,脸上没什么表情。

“就这个?”

“不止。”刘玄初压低声音,“臣的人在他府外蹲了一夜,发现有人从他的后门溜出去,进了一间宅子。那间宅子,臣查过了,是户部一个郎中的私宅。那个郎中姓王,叫王世荣,是郭壮图的门生。王世荣这个人,最近频繁出入其他几位朝臣的府邸,行迹可疑。”

吴世璠沉默了片刻,把那张纸折好,塞进袖子里。

“继续盯着。”他说,“不要打草惊蛇。朕要知道他们在密谋什么,什么时候动手。”

“臣明白。”

吴世璠转身要走,又停住了。

“刘先生,”他没有回头,“你觉得郭壮图是想夺权,还是想投清?”

刘玄初想了想,说:“臣觉得,两者都有。”

吴世璠点了点头,大步走上城头。

当天夜里,城南柳巷的那间宅子里,郭壮图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面前站着五个人。

这五个人都是朝中的旧臣——户部郎中王世荣,工部员外郎李茂,大理寺评事陈廷杰,还有两个是从衡州就跟过来的老臣,一个姓赵,一个姓孙。五个人围坐在郭壮图面前,脸色都不太好看。

“郭大人,”王世荣第一个开口,“清军围城七日,城防一天比一天吃紧。蔡毓荣的三十门红衣大炮不是吃素的,城东的豁口今天又塌了,吴世璠亲自去堵,差点被炮弹炸死。这座城,守不住了。”

郭壮图没有接话。他端着茶碗,慢慢地吹着浮沫,像是在品茶,又像是在拖延时间。

“郭大人,”李茂也开口了,“您得拿个主意。咱们不能跟着吴世璠一起死。他才十七,死了不值什么,咱们都是有家有口的人。”

“拿什么主意?”郭壮图放下茶碗,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投降?蔡毓荣会收吗?”

“会。”王世荣说,“下官已经打听过了。蔡毓荣的军中有一条规定——凡归顺的周朝官员,原职留用,不究既往。郭大人是先帝的女婿,如果归顺,待遇不会比现在差。”

郭壮图沉默了很久。

“蔡毓荣那边,谁去联络?”他问。

王世荣的脸亮了:“下官有一个同乡,在蔡毓荣帐下做幕僚。可以让他递话过去。”

“不急。”郭壮图摆了摆手,“现在去,蔡毓荣会拿我们当筹码,不是当朋友。等城破之前,再去。那时候他急着要人,条件才好谈。”

郭壮图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密谈的时候,孙德茂正趴在那间宅子对面的屋顶上。

夜风很冷,他趴在瓦片上,一动不敢动。他脱了鞋,光着脚踩在瓦片上,脚趾头冻得发紫,但不敢穿鞋——鞋底会响。他听着屋里的说话声,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但偶尔能听到几个词——“归顺”“蔡毓荣”“城破之前”。

他在屋顶上趴了将近一个时辰,直到屋里的人散了,才慢慢滑下来,穿上鞋,消失在黑暗中。

刘玄初听完孙德茂的汇报,没有再犹豫,连夜去了行宫。

吴世璠还没有睡。他刚从前线巡视回来,铠甲没脱,坐在案前看一份马宝从遵义送来的急报。急报上说,福全围城十日,攻城五次,均被击退,但城中的粮草和弹药都消耗得差不多了,最多还能撑半个月。

刘玄初把孙德茂听到的那些话一字不漏地转述给吴世璠。

吴世璠放下急报,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郭壮图,”他低声说,“朕给了他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