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闸演练那天,天阴得厉害。
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一片,像块旧棉被盖在头上。陈山坐在特勤支队的大巴里,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废弃厂区的轮廓一点一点从雾气里浮出来。生锈的铁架、倒塌的围墙、杂草丛生的空地,还有几栋没屋顶的厂房,墙壁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
大巴停在了厂区外围的集合点。参演单位陆续到齐,穿不同颜色作训服的队伍在空地上列队。陈山在人群里找到了张勇——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夹克,胸口别着观察员的牌子,站在队伍边缘,手里拿着一份演练手册。
陈山走过去。张勇看见他,合上了手册。
紧张吗?陈山问。
张勇把手册卷起来塞进口袋里。不紧张。就是脑子里空了一下。
正常。第一趟都这样。陈山往厂区方向偏了下头,待会儿我跟你在一个编组。我前你后,你不用做指挥,跟着我的节奏走就行。看我怎么看楼、怎么选路线、怎么做判断——你按你的经验跟着就行。
张勇看着他,点了下头。他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瘦了一些,颧骨的线条更明显了,眼睛底下有一点青黑。但他站在那里的姿态是稳的,肩膀没塌。
八点整,演练正式开始。各编组按预定路线进入厂区。陈山带着张勇沿着一条堆满废料的通道往里摸,地面散落着碎玻璃和锈铁片,落脚得挑着地方。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机油和铁锈混在一起的臭味,老厂房特有的那种闷。
第一栋目标建筑是间大型车间,跨度超过五十米,屋顶塌了一半,阳光从破口漏进来照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陈山在入口处停了五秒,用结构分析快速过了一遍:承重柱基本完好,但东南角的墙体有结构性裂缝,那一片的天花板随时可能掉下来。二楼还有一层走道,栏杆锈得快透了,踩上去估计撑不住一个人的重量。
他侧头对张勇说:走西侧。避开东南角。一楼清完后从外挂楼梯上夹层。
张勇没有说话,但他跟进的步伐快了一拍,表明听懂了。
一楼清得很快。六个模拟目标分布在柱子后面和机器残骸之间,陈山的压力感应在进入车间后立刻锁定了每个目标的位置。他带着张勇用交替掩护的方式逐个清理,节奏紧凑,中间没有停顿。
清理到第三个目标的时候,陈山注意到一件事。他比预定路线慢了一步——因为他的压力感应捕捉到了一个额外的目标。不在情报标注的位置,藏在二层走道靠近西北角的一个隔间里。之前所有的情报信息里都没有提这个位置有人。
他蹲下来,做了个手势给张勇:二楼上还有。张勇看了他一眼,眉头皱了一下——他手里那份情报显示二层已经清空了。但他没有质疑,只是把枪口抬高了几度,对准了陈山指示的方向。
陈山没有从正面楼梯上去。他绕到车间外侧,抓住一根落水管往上攀了四米,翻上二层的走道外沿。结构分析告诉他这段走道栏杆虽然锈得厉害,但固定螺栓还有七成的承力。他贴着外墙摸到那个隔间侧面的窗口,从窗户翻进去的时候,里面的模拟靶还没反应过来。
两道激光。靶亮。
陈山从隔间出来,沿着走道回到楼梯口。张勇正站在一层往上仰头看,看见陈山的脸出现在二层栏杆后面,他松了口气,肩膀沉了一下。
剩下的清理顺当多了。二人组从车间撤出来的时候,教官在出口的记录板上勾了一个。
第二栋楼是个老仓库,三层,内部被分隔成几十个小隔间。陈山走进去的时候感觉自己的压力感应变得异常活跃——隔间多、死角多、潜在的藏匿点密集,系统在帮他快速过滤每一个隔间内的声学和气流变化。
他一边推进一边让张勇跟在身后两米处。每过一个隔间他会用气声简要说明判断依据:左侧第二间,地面灰尘有压痕,人在里面蹲着。右转第三间,气流不对,窗户被什么东西挡了。
张勇跟了一路。他的动作逐渐从观望状态切换到了实战状态,枪口的指向越来越果断,在陈山清完一个房间后他会自动补位到下一个观察角度。两个人之间的间距始终维持在两到三米,没有拉大也没有缩近。
到三楼最后一个房间的时候,陈山停了一下。他的压力感应告诉他房间里有目标,但同时他也感觉到这个房间的墙角地面有异常——一块水泥板的边缘有新的裂痕,底下可能是空的。
他推开门,房间里的靶亮了。但陈山没去管那个,他走到墙角蹲下来,用手按了按那块水泥板。板子松动了一角,底下露出来一个暗洞,深度大约一米半,洞口堆积着碎砖和泥土。
他回头看了一眼张勇。张勇走到他身边蹲下来,探头往洞里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着陈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