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姓周。”
中年人的声音很温和。
温和得像一壶刚泡开的茶,听不出半点锋芒。
可林烬全身的伤都在这一瞬绷紧了。
赵魁临死前提过周执事。
灰袍青年、薛狼、青眼会,都和这个名字有关。如今一个姓周的人恰好出现在许家药会,恰好替他做保,世上没有这么巧的事。
“周先生。”
许家管事快步走下登记台,朝中年人拱手。
“您怎么来了?”
“路过黑石城,听说百草会热闹,进来看看。”周先生笑道,“碰巧见到一个胆子很大的年轻人,便起了点惜才之心。”
许家管事干笑两声。
惜才?
若周先生真只是惜才,怎么会替一个淬体二重的散人做玄字擂保?
可他不敢问。
林烬也没有问。
他看着周先生:“你为什么保我?”
“因为你想拿黑鳞血。”
“这不是理由。”
“那我换一个。”周先生捻了捻木珠,“因为你父亲,也曾在一座擂台上替人保过命。”
林烬的瞳孔微缩。
周先生看见了,笑意更深。
“十年前,青玄山下有场问刀擂。林守天替一名被冤枉的军卒守擂三日,最后断了半柄刀,保下二十七条命。”
“那时我在场。”
“我一直觉得,那样的人不该死得不明不白。”
林烬心里没有半点放松。
一个知道父亲旧事、又与许家管事熟识的人,绝不可能只是恰好在场。
“保我,需要什么?”
周先生眼里闪过一丝赞许。
“聪明。”
“我不收钱。”
“等你打完擂,把腰间那枚镇北军铜牌给我看一眼。”
林烬的手按在刀柄上。
铜牌不能给。
那是父亲留下的证物,也是他目前唯一能把矿场与镇北军旧案连起来的东西。
周先生像是早就料到他的反应,慢悠悠补了一句。
“只是看。”
“不拿,不换,不抢。”
“你若不同意,也可以拒绝。没有保人,许家不会让你上擂。黑鳞血展示结束后会立刻回库,你妹妹剩几天,我就不问了。”
这是阳谋。
林烬明知对方有问题,却没有更多选择。
他不能交铜牌,但可以让对方看一眼。只要能赢下药擂,至少能接近黑鳞血,至少能知道许家把药放在哪里。
“好。”
周先生点点头,取出一块青玉牌放到登记台上。
玉牌正面刻着一座山,背面刻着一个“周”字。
许家管事脸色更白了。
那不是普通保牌。
是青玄宗外执令。
前堂里原本还在笑的人,也渐渐安静下来。
青玄宗。
黑石城只是山下小城,许家再有钱,城主府再有势,在青玄宗面前都得低头。一个能拿出外执令的周先生,身份绝不是寻常执事。
林烬看着玉牌,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没了。
周执事。
眼前这人,很可能就是赵魁口中那个周执事。
他在矿场挖天碑碎片,派灰袍人带走父亲木匣,又在此刻堂而皇之地坐到药会里,替自己上擂做保。
对方到底想要什么?
“登记吧。”周先生道。
许家管事不敢再废话,提笔在名册上写下“林七”二字,又盖了红印。
“玄字擂第一关,自荐。”
“林七,可上台。”
铜锣响起。
林烬走向药擂。
许文昭坐在原处,表情已经不太好看。他原本以为林烬只是个穷途末路的散人,想拿来当拳奴用。现在周先生亲自保人,他再看林烬时,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
“周先生。”许文昭叫住中年人。
“这人真值得您保?”
周先生回头,笑道:“值得不值得,要看他能走到第几关。”
许文昭若有所思。
擂台中央,许家管事将一块玄黑木牌挂到半空。
“玄字擂第一关,自荐。”
“凡入擂者,可自行选一名在场宾客挑战。胜者留擂,败者退场。”
这规则看似宽松。
实际上,所有人都知道,能坐在内场的没有弱者。挑战谁、如何挑战,第一关考的不是修为,而是眼力。
前堂一片安静。
有人看笑话,有人看热闹,也有人已经开始猜林烬会挑哪个倒霉鬼。
林烬没有立刻点人。
他沿着擂台边缘缓缓走了一圈。
他看见许文昭身后两名淬体四重护卫,也看见角落里一个气息沉稳的老武者,还看见几个故意显出伤势、实际脚步极稳的散修。
他若挑弱的,对方未必接受。
他若挑强的,就是送死。
林烬最后停在一张靠近高台的桌前。
桌前坐着一个胖胖的中年商人,穿着绛紫锦袍,手里捧着茶盏,身后只站着一个干瘦老仆。
中年商人看见林烬停下,脸色微变。
“这位小兄弟……”
林烬指向那名老仆。
“我选他。”
前堂先是一静,随后响起一阵低笑。
许文昭更是直接笑出声。
“林七,你倒是会挑。”
“韩老板带来的这个老仆,已经六十多了。你赢了也不光彩。”
那名干瘦老仆慢慢抬起头。
他背有些佝偻,脸上布满皱纹,眼睛却像两粒钉子,冷冷钉在林烬身上。
“少爷。”老仆开口,嗓音沙哑,“老奴可以上。”
绛袍商人连忙摆手:“别伤人。”
“药会讲和气。”
老仆点头,缓步走上擂台。
林烬之所以选他,不是因为老。
是因为他刚才路过时,闻到对方袖口有一股淡淡药香。
那药香与矿场尸灯油不同,却和胡三针石室里压制寒针的药粉很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