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6章 长路漫漫(1 / 2)一襟风雪为菌留首页

绿皮火车在午后三点整缓缓驶出站台。

林砚坐在下铺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站台一点点后退,那些送别的人影渐渐模糊,最后被甩出视线。车厢里暖气开得很足,混杂着方便面、橘子和某种说不清的陈旧气味。这是绿皮火车特有的味道,他很多年没闻过了。

上一次坐绿皮火车,还是十年前。

那年他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包,从故乡的小站上车,一路向北。也是这样的卧铺,也是这样的气味。只不过那时候他坐的是硬座,几十个小时熬下来,整个人像散了架。后来工作稳定了,开始坐高铁、坐飞机,再也没碰过绿皮火车。

没想到十年后,又坐上了。

母亲在对面铺上收拾东西。她把从旅馆带来的橘子一个个码在小桌上,又把保温杯灌满热水放在林砚手边,然后从包里翻出一包瓜子、一包花生、两袋榨菜、一包饼干。小小的桌板很快堆得满满当当。

“妈,别拿了,吃不完。”林砚说。

母亲不听,继续往外掏:“路上时间长,万一你饿了怎么办。火车上的饭又贵又不好吃,咱自己带的干净……”

林砚不再劝。他知道母亲的习惯,每次出门都要带够三天的干粮,好像随时会流落荒野似的。以前他不耐烦,觉得母亲小题大做。现在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塑料袋,只觉得心里发软。

火车驶出城区,窗外的景色渐渐开阔起来。

先是成片的老旧小区,灰扑扑的楼群挤在一起,阳台上晾着花花绿绿的衣服。然后是城郊的工厂,高大的烟囱冒着白烟,厂房顶上的招牌锈迹斑斑。再往外,是农田和村庄,冬日的田野光秃秃的,偶尔能看见几块越冬的麦地,泛着浅浅的绿意。

林砚盯着窗外,一动不动。

母亲在对面嗑瓜子,嗑得很轻,生怕吵到他似的。车厢里有人在打牌,笑声断断续续传来;有小孩跑来跑去,被大人呵斥着安静下来;有列车员推着小车经过,吆喝着“瓜子花生矿泉水,腿收一下”。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成了绿皮火车特有的背景音。

林砚忽然想起十年前那趟车。

那时候也是这样的声音,这样的气味,这样的漫长旅途。只不过那时候他满脑子都是对未来的憧憬,恨不得火车再快一点,再快一点,好让他早点抵达那座流光溢彩的城市。

现在他只想火车慢一点。

慢一点,让他好好看看这些年来错过的风景。

“阿砚,吃橘子。”母亲递过来一瓣剥好的橘子。

林砚接过来,放进嘴里。橘子还是那个味儿,甜中带着一丝酸。

“妈,”他忽然开口,“我记得小时候,村里也有人种橘子。”

母亲点点头:“有。你王大爷家种过,后来树老了,就不种了。”

“那会儿我还去偷过。”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你还好意思说!被你王大爷追了半条街,回家被我拿着扫帚打。”

林砚也笑了。那是他五六岁时的事了。村里的橘子熟了,金灿灿挂在枝头,馋得他和几个小伙伴直流口水。趁着王大爷午睡,他们翻墙进去,刚摘了几个,就被发现了。他跑得最快,可还是被王大爷认出来,告到了母亲那里。

那一顿打,他记了好些年。

“后来王大爷还给我送了一篮子橘子。”林砚说,“就那天晚上。”

母亲“嗯”了一声:“你王大爷那人,嘴硬心软。骂归骂,该给的还是给。”

林砚沉默了一会儿,说:“王大爷还在吗?”

“走了。你上大学那年走的。”

林砚没说话。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小桌板上,照出一片晃动的光影。他看着那片光影,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十年。原来已经过去十年了。

这十年里,村里走了多少人,又有多少孩子出生?那些他熟悉的面孔,如今还剩下几张?那些他走过的田埂,是否还是当年的模样?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十年里,他错过了太多。

傍晚时分,车厢里渐渐热闹起来。

对面中铺下来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的样子,戴着耳机,手里拿着手机,嘴里念念有词。林砚起初没在意,后来发现那人对着手机说话的语气越来越激动——

“不是,你听我说,这个方案真的不行……我知道甲方喜欢那种风格,但你也不能完全照搬啊……我看了你发的那个参考案例,那都是几年前的老套路了……”

原来是在开视频会议。

林砚听着那些熟悉的职场话术,忽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一周前,他还在二十七层的写字楼里,对着电脑屏幕说同样的话。现在他躺在这慢悠悠的绿皮火车上,听着别人说这些话,竟像在听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年轻男人挂了视频,重重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过道的折叠椅上,把手机往小桌上一摔。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

林砚忍不住笑了。

年轻男人抬起头,看见林砚的表情,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吵到您了吧?抱歉抱歉,公司那边催得紧,没办法。”

林砚摇摇头:“没事。以前我也这样。”

年轻男人眼睛一亮:“您也是做设计的?”

“算是吧。市场策划。”

“那您肯定懂!”年轻男人瞬间来了精神,往林砚这边凑了凑,“我跟您说,这甲方简直没法伺候,改了一百八十遍的方案,最后说还是第一版好。我第一版交上去的时候他们干嘛去了?”

林砚听着他滔滔不绝地吐槽,忽然觉得这场景无比熟悉。十年前,他也是这样,满腔热血,满肚子委屈,逮着人就倒苦水。那时候他觉得天大的事,现在看来,不过是职场的日常。

年轻男人吐槽完,长出一口气:“唉,不说了,说了更烦。您这是去哪儿?回家过年?”

林砚笑了笑:“回家。请了长假,回去养伤。”

“养伤?”年轻男人这才注意到他腿上的支具,“哟,您这腿怎么了?”

“工伤。”林砚说得很轻巧。

年轻男人点点头,又问:“养好了还回来吗?”

林砚沉默了一瞬。

回来吗?

那座城市,那栋已经坍塌的楼,那些没日没夜的加班,那些虚与委蛇的应酬。回去继续过那样的日子?

他不知道。

窗外的暮色渐浓,远山的轮廓模糊成一片。他望着那片模糊的山影,轻声说:“再说吧。先回家。”

年轻男人没再追问。他的手机又响了,这回是微信语音。他看着屏幕,脸色复杂地接了:“喂,妈……嗯,还在路上……知道了,明天到家……”

挂了电话,他冲林砚苦笑:“我妈,催了一百遍了。”

林砚笑了:“有人催是好事。”

年轻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若有所思。

夜里九点多,车厢里安静下来。

打牌的人散了,小孩睡着了,只有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咣当,咣当,咣当。那声音有节奏地响着,像一首没有尽头的催眠曲。

林砚靠在窗边,睡不着。

母亲在对面铺上睡着了,蜷着身子,像一只疲惫的老猫。头发散落在枕头上,白的比黑的多,在昏暗的灯光下格外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