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在医院里住了七天。
这七天里,窗外的雪落了又停,停了又落。每天早上护士推门进来量体温、测血压时,他都会下意识望向窗外,看天边的云色,看对面楼顶积雪的厚薄,看偶尔落在窗台上的麻雀。
母亲寸步不离地守着。
医院不让陪床过夜,母亲就在附近找了个小旅馆,每天天不亮就拎着保温桶过来。桶里有时是小米粥,有时是鸡汤,有时是林砚说不上名字的汤汤水水。母亲说这些都是旅馆老板娘教的,说是城里人坐月子喝的,最补身体。
林砚喝着那些味道古怪的汤,哭笑不得,却一次也没剩过。
第八天下午,医生来查房,看了看片子,又捏了捏他肿得像馒头的脚踝,说:“恢复得不错,再观察两天,没问题就可以出院了。回去静养,定期复查。”
母亲在一旁连声道谢,等医生走了,又絮絮叨叨地问林砚想吃什么,出院后住哪儿,要不要先租个房子养伤。林砚听着那些琐碎的问题,忽然说:“妈,我跟你回去。”
母亲愣住了,手里的保温桶差点掉在地上。
“你……你说什么?”
“出院就直接回。”林砚看着母亲的眼睛,“公司那边我打了电话,请了长假。房子也先不管了。我想回家养着。”
他说得很平静,好像只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句话在心底盘旋了多少天。
从被压在废墟下那一刻起,从碎雪落在额角的那一刻起,从母亲握着电话哽咽的那一刻起——那个念头就一直在,一天比一天清晰,一天比一天笃定。
母亲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她低下头,装作整理保温桶,可林砚看见她的手在抖。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窗外的风声。
良久,母亲抬起头,眼眶红红的,脸上却带着笑:“好。好。回去好。”
那天夜里,林砚睡不着。
病房的灯已经熄了,走廊里偶尔传来护士轻手轻脚走过的声音。窗外有月光,薄薄一层,落在积雪的屋顶上,泛着淡淡的银白。远处的山影隐约可见,连绵起伏,像水墨画里浅浅的几笔。
他盯着那些山影看了很久。
来这座城市十年,他从来没认真看过远处的山。每天睁开眼睛就是赶地铁、赶打卡、赶方案,眼睛里只有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和电脑屏幕上的数字。那些山一直立在那里,他却从未在意。
此刻看着,忽然觉得那些山影有些眼熟。
是了。故乡也有这样的山。只不过故乡的山更近一些,站在村口就能看见,春天满山青翠,秋天层林尽染。小时候他常和小伙伴们上山采野果、掏鸟窝,下山时裤腿上总是粘满苍耳,被母亲骂着一个个摘下来。
那些日子,好像已经很远很远了。
又好像就在昨天。
第二天一早,母亲出去买早饭。林砚半靠在床上,翻着手机里存的照片。照片不多,大部分是工作文件截图,偶尔有几张公司聚餐的合影。他一张张划过去,直到翻到一张旧照。
那是去年清明回乡时拍的。照片里,母亲站在灶台前,正往锅里下饺子,蒸汽袅袅,模糊了她的脸。他记得那天自己站在厨房门口,随手举起手机,母亲听见动静回过头,正好被拍下这个瞬间。
灶台是用了二十几年的老灶台,瓷砖已经发黄,灶膛里柴火烧得正旺。母亲围着那条蓝布围裙,袖口卷着,露出一截干瘦的手腕。她的头发比现在黑一些,脸上的皱纹也没那么多,可眼角的笑意,和此刻一模一样。
林砚看着那张照片,忽然有些恍惚。
原来母亲也会老。
他记得小时候,母亲是村里出了名的能干。挑水、劈柴、种地、喂猪,什么活都能干,什么苦都能吃。村里的婶子们都说,林家的媳妇,一个人顶三个男人。
那时候他不明白这话的意思。他只记得每天早上睁开眼睛,母亲已经在灶台前忙活了;每天晚上睡着之前,母亲还在灯下缝补衣服。她好像从来不需要休息,永远不会累。
可现在呢?
母亲拎着保温桶进门时,林砚正盯着窗外发呆。她把桶放在床头柜上,一边往外拿东西一边说:“今天买了豆腐脑,咸的,你说过喜欢吃咸的。还有油条,刚炸的,还热着呢……”
林砚看着她。她的手背上又多了两道裂口,贴着一小块肉色的创可贴。她的背比去年佝偻了些,转身拿东西时,肩膀微微倾斜。她的头发白了一大片,在病房惨白的灯光下,像落了一层薄霜。
“妈。”林砚忽然开口。
母亲回过头:“怎么了?”
“没什么。”林砚低下头,拿起勺子舀了一口豆腐脑,“就是想叫你一声。”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可眼角眉梢都是暖意,像故乡冬日的炉火。
下午,护士来给林砚换药。石膏已经拆了,换上可调节的支具,医生说可以适当活动。护士一边调整松紧一边嘱咐注意事项,母亲站在旁边,拿着小本子一字一句记下来。
林砚看着她那个小本子。封面是几年前的挂历,翻过来用线缝的,里面密密麻麻记满了东西——医生说的话、护士交代的时间、林砚想吃的东西、老家亲戚托人带来的问候。字迹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还用拼音代替。
他知道母亲没读过几年书。
他也知道,这个小本子上记的每一笔,都是母亲的牵挂。
护士走后,母亲收起本子,又开始絮叨:“医生说可以适当活动,你别乱动,要活动也得扶着。等回了家,我天天给你熬骨头汤,咱家自己养的鸡,比城里买的补……”
林砚听着,忽然说:“妈,我想去溪桥边走走。”
母亲愣住了:“现在?你这腿……”
“等好了去。”林砚笑了笑,“就是想跟你说,到时候你陪我一起。”
母亲看着他,眼眶又红了。她别过脸去,装作整理床头柜,嘴里嘟囔着:“这孩子,说这些干啥……”
可林砚看见,她的手又在抖。
出院那天是个晴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