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轻起身,把母亲滑落的被子往上拉了拉。
就在这时,车厢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林砚抬头望去,看见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正趴在过道上,脑袋钻进座椅底下,屁股撅得老高,不知道在找什么。
“找什么呢?”林砚轻声问。
小男孩吓了一跳,脑袋撞在座椅上,“咚”的一声闷响。他捂着脑袋爬起来,眼泪汪汪地看着林砚,委屈巴巴地说:“我的小汽车……掉下去了……”
林砚忍不住笑了。他拄着拐杖慢慢挪过去,弯腰往座椅底下看了一眼。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
“你等等,我拿手机照一下。”
他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束照进座椅底下,果然看见一辆红色的小汽车卡在角落里。林砚试着伸手去够,指尖刚碰到车身,车子又往里滑了一点。
“哎呀!”小男孩急得直跺脚。
“别急别急。”林砚换了个姿势,索性在过道上坐下来,把那条带着支具的腿伸直,侧过身,把胳膊尽量往里伸。
这姿势滑稽得很。一个将近三十岁的男人,腿上绑着医疗支具,却趴在绿皮火车的过道上,帮一个小屁孩捞玩具。
小男孩蹲在旁边,紧张地盯着他的手,嘴里念叨着:“再往左一点……再往左……哎呀不对不对,往右……”
“你指挥得还挺专业。”林砚被他逗笑了。
“我爸爸教我的!”小男孩一本正经地说,“爸爸说,做事情要有策略!”
林砚笑着摇摇头,胳膊又往里探了探。终于,指尖勾到了小汽车。他慢慢往外拨,一点一点,终于把那辆红色的小汽车捞了出来。
“给。”他把车递给小男孩。
小男孩眼睛亮晶晶的,接过车,咧开嘴笑了:“谢谢叔叔!”
林砚撑着地板想站起来,才发现这个姿势实在不好发力。他试了两下,没成功,反而累得直喘气。
小男孩歪着脑袋看他,忽然伸出小手,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叔叔,我拉你!”
那小手还没他半个巴掌大,却使出了吃奶的劲儿往后拽。林砚被他逗笑了,顺着那股小小的力道,一使劲儿,总算坐直了身子,然后拄着拐杖慢慢站起来。
“你劲儿还挺大。”林砚揉揉他的脑袋。
小男孩得意地扬起下巴:“我每天帮妈妈提菜,可有劲儿了!”
这时,一个年轻女人急匆匆从车厢那头跑过来,看见小男孩,松了口气:“小宝!你怎么跑这儿来了!吓死我了!”
小男孩举着小汽车,兴高采烈地说:“妈妈,叔叔帮我找到小汽车了!”
年轻女人连声道谢,拉着小男孩往回走。小男孩走出去几步,又回头冲林砚挥挥手:“叔叔再见!”
林砚也挥了挥手。
等那对母子走远了,他才慢慢挪回自己的铺位。低头一看,手上沾了一层灰,裤子膝盖也脏了。可他心里却莫名地轻快起来。
母亲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看着他,眼里带着笑意。
“腿都这样了,还趴地上帮人找东西。”
林砚笑了笑:“那车是他宝贝,找不着该哭了。”
母亲没再说什么,只是伸手把他裤子上的灰拍了拍。
林砚重新靠回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夜色。远处偶尔闪过几点灯火,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散落的星星。
他忽然想起那个小男孩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故乡溪水映着阳光时的样子。
多少年前,他也有过那样的眼睛。
后来那双眼睛看惯了高楼大厦、霓虹灯光,看惯了电脑屏幕上的数字和报表,看惯了职场上虚与委蛇的笑容。那些东西看多了,眼睛就不亮了。
不知道回去以后,那双眼睛还能不能再亮起来。
夜越来越深,车厢里只剩下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
林砚从贴身口袋里摸出那片柳叶,对着窗外的月光端详。叶片的边缘又碎了一点,可脉络还是那么清晰。他想起去年清明站在溪桥边时,阳光正好,风很软,柳枝刚抽出嫩黄的芽。
那时候他不知道,这片叶子会成为他和故乡之间最后的牵绊。
“阿砚。”母亲的声音从对面传来,轻轻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嗯?”
“睡不着?”
“嗯。”
沉默了一会儿,母亲又说:“回了家,想吃什么?”
林砚想了想,忽然笑了:“萝卜炖排骨。小时候你总炖的那个。”
母亲也笑了:“记得。你一顿能吃三大碗。”
“那时候饿。”
“现在呢?”
现在。
林砚望向窗外。夜色很深,可他仿佛能看见很远的地方——有溪桥,有柳树,有炊烟袅袅的小村庄。
“现在也饿了。”他说,“饿了十年了。”
母亲没说话。可林砚知道,她在黑暗里笑了。
火车继续向前。
穿过黑夜,穿过黎明,穿过一千多公里的距离。
清晨时分,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小桌板上。林砚睁开眼,看见母亲已经在收拾行李了。
“快到了,”她说,“还有一个小时。”
林砚坐起来,看向窗外。
山近了。
那是故乡的山,他从小看到大的山。此刻那些山就在窗外,披着薄薄的晨雾,静静地立着,像在等着谁回家。
火车减速,进站。
站台上稀稀拉拉站着几个人。阳光照在水泥地上,明晃晃的。
母亲拎起行李:“走吧。”
林砚拄着拐杖站起来,跟着她走向车门。
车门打开,冷空气扑面而来。是故乡的风,带着田野的气息,带着冬天早晨特有的清冽。林砚深吸一口气,那风灌进肺里,凉丝丝的,却让他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他迈下火车,踏上站台。
阳光落在身上,暖暖的。
远处是山,近处是风。
他终于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