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堂的大灯全部打亮,台下顿时响成一片,球鞋蹭地的刺啦声和塑料椅子的咯吱声混在一起。
高三一班坐在大厅靠中间的位置,整齐穿了蓝白校服。
温澄凝坐得端正,两腿上摊着那本印得密密麻麻的英语高频词汇小册子。
周蕊推了推鼻梁上的圆框眼镜,把自动铅笔的笔尖重重戳在一行复合句底下。
“先找主句的主谓宾,中间夹着的从句先用括号括起来。”
“你再看一遍。”
温澄凝盯着那串字母,手指搭在纸边,在心里把句子拆成两半。
单词她差不多记熟了,只是这些兜圈子的从句总让她觉得像在走迷宫。
“主句在前面,后面是限定条件的从句,时态用过去式。”
周蕊在草稿纸边缘画了个勾。
“把这个结构抄两遍。”
礼堂里的嘈杂声被两人之间的半张课桌隔开,谁也没去张望周围。
过道边传来一阵急促的跑动声。
陈放和姜禾快步挤回座位,陈放头上全是一层薄汗,手里卷着刚印出来的纸页,姜禾手里还握着那个淡紫色的水杯。
“场刊出来了,内部先印的。”
陈放把那几张尚有油墨味的打印纸压在两人桌角上。
“古琴、围棋、书法、国画,全在大榜前面挂着。”
温澄凝没有立刻看排名,先看了一眼纸页右上角的核准日期。
四个项目后面全印着浅灰色的括号,里面标着三个字:待公示。
“国画和书法肯定是前列,围棋那天你超时判负,不过那盘残局被老师挂在复盘区了——”
“教务处的红章还没盖,不要替老师落款。”
温澄凝把场刊合拢,推回陈放手里。
不过她心里仍记着那个数字,四十二分十九秒。
大盛的棋局讲究谋定而动,现代的棋钟却不等人,超时就是超时,输了便要认。
但那盘棋的排兵布阵能够留存下来,她心里总归是踏实的。
陈放抓了抓后脑勺的短发。
周蕊把英语手册又推回温澄凝手边。
“听见没有,先把今天的词性转换做完,奖项又不能折算成高考分。”
温澄凝重新低头看题。
音响里传出一声尖锐的试麦声,礼堂里的说话声渐渐停了下来。
教务处主任走上发言席,先念了长长的评审流程,随后示意后台切换投影大屏。
“下面公示本届校园文化周各单项的评选结果。”
第一栏跳出来的是古琴。
大屏幕滚动两秒,温澄凝三个字排在首位。
一班的区域立刻传出几声压着的拍桌声。
紧接着是围棋项目。
大屏幕并没有直接跳过那场超时的争议,而是在表格末尾附带了一条综合算分公式。
对局结果占六成,棋理阐释与赛场规则执行占四成。
温澄凝在超时判负后当场认输,并留下了完整的盘面记录,综合评定与郑凯并列第一。
陈放手里的空水瓶差点掉在地上,姜禾也转过头,小声说道:“那个公式是社团指导老师昨晚核算出来的。”
温澄凝看着屏幕上那行小字,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规则记下了她的败笔,也记下了她的棋路。
书法展示的大图切了出来,《春赈帖》三个字附带着完整的简体释文,排在展品首位。
最后是美术类的国画展评。
《北城春赈图》几个加粗的大字刚刚显现,整座礼堂顿时响起了热烈的鼓掌声。
班主任陆青岚拿着文件夹走上台,站在麦克风前面。
“经专业教研组评审、全校无记名投票与现场核验,高三一班温澄凝同学,作品主题明确,兼具文化内涵与严谨考证,获本届文化周综合文化贡献奖。”
红底金字的奖状被老师端端正正平举在身前。
一班的学生全都站了起来,陈放两只手用力拍在一起,姜禾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道缝。
温澄凝把手里的中性笔盖好,收进口袋,抬手理平校服的翻领。
她从座位的过道走出去,步子迈得很匀,每一步都落在红地毯中间的缝线上。
头顶的白炽灯打得很亮。
温澄凝走到台前,目光越过前排的评委老师,看向台下一张张年轻的脸庞。
没有谁跪拜,也没有谁战战兢兢地垂下头。
那些学生手里拿着笔、举着场刊,只是专注地看着她,用力地拍手。
陆青岚将硬质的奖状递了过来。
温澄凝双手接稳,先看清楚上面打印的名字,再看清右下角的红色印鉴,随后才面向台下。
她退开半步,认真弯腰行了一礼。
直起身时,她腕底还缠着那道用来固定的医用胶布。
没人提起她最初画坏的那张纸,也没人追问她手上受过的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