尺子顺着裁齐的宣纸边缘拉过去。
六尺整纸,长宽分毫不差。
主评委先核对姓名、班级和抽签编号,又翻到登记表背面,查看创作说明。
“《北城春赈图》。”
书画老师念出题名,抬眼看向温澄凝。
“主题是灾后重建,参考资料为大盛末年公开史料,部分史实待进一步核验。这些内容是你本人填写的?”
“是。”
“旧稿受雨损毁,之后重新起稿?”
“是。”
温澄凝把事故登记、受损照片和补交说明递了过去。
所有附件都按日期和编号排好。
评委先核验补交流程,确认手续没有问题,才走到展台前看画。
画面中央,一家三口正在翻整土地。
男人扶着犁,妇人弯腰清理碎石,孩子抱着枯枝站在田埂边。
左侧中景是一座临时医馆。
低矮棚顶,几张药案,交代出灾后的救治。
河道一路向远处收拢,粮船只剩几笔淡淡的帆影。
宫城被压在天际,只露出一截断墙。
书画老师弯腰看了很久。
“你原来的草图不是这样。”
“原稿构图太满。”
“雨水冲坏之后,才改成现在这样?”
“雨水让我看清了问题。”
温澄凝看着画面,“改不改,是我自己决定的。”
老师的手指停在右侧留白处。
原先的草图把流民、医馆、粮船和宫墙全挤在了一起,每一处都在急着向观者解释灾难。
现在,土地成为中心,人物落在近景,医馆、粮道和宫城依次退开,视线终于有了落脚的地方。
“稳。”
老师只说了一个字。
旁边的女评委点了点头。
“有时代感。”
她又看了看画面里的木棚、药案和粮船。
“细节也不是凭空拼出来的。你画过这样的场景?”
温澄凝顿了顿。
“我画的是公开史料里的灾后重建。”
女评委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追问,只在评分表上写了几笔。
后排有学生压低声音议论。
“她是不是国画大师的弟子?”
“网上不是说她从小按宫廷古礼培养吗?”
“琴棋书画都会,英语数学却考成那样,真是两个极端。”
“刚来学校那天,我还以为她是从博物馆里走出来的。”
书画老师听见了,合上评分夹,转头看向温澄凝。
“你师从哪位老师?”
温澄凝想起大盛宫里的女师。
那位老人教她看山势、辨水口,也教她落笔之前先看清楚人站在哪里。
她又想起画院供奉,想起母后压住纸角的手。
母后曾经告诉她,画宫殿之前,要先画住在宫殿外面的人。
那些教过她的人,已经没有姓名可以查证。
“我没有正式师承。”
书画老师的笔尖停在半空。
“接受过系统训练吗?”
“小时候有人教过我看山、看人,也教过我落笔之前先看清楚。除此之外,我没有进过正式画院。”
“家庭指导?”
“算不上。”
老师盯着她的线条和设色。
“你的基础不像只靠兴趣画出来的。”
温澄凝神色平静。
“我只说没有正式师承。”
后排立刻有人小声感叹。
“这也太牛了吧,无师自通?”
“琴棋书画全凑齐了。”
“这样一看,她英语数学考得差,好像也没那么重要……”
书画老师把评分夹放在桌上。
“别替作者编传奇。”
教室里很快安静下来。
他重新看向温澄凝。
“评分表不会写‘天赋横溢’或者‘无师自通’哦。”
他拿起笔,在评分表上又添了一项备注。
“但会写构图、笔墨、主题和完成度。有什么本事,就按什么本事打分。”
温澄凝垂眸看向画面中央的那一家三口。
“多谢老师。”
……
午后,文化周初评结果公示。
《北城春赈图》暂列国画展示第一,《春赈帖》也从候选作品进入优秀三甲展品名单。
陈放第一个冲进画室,手里的篮球差点撞上门框。
“第一!”
他一巴掌拍在门边。
“这次是真的第一,不是我在班群里先喊出来的!”
周蕊跟在后面,把一张英语卷子拍到温澄凝桌上。
“书法也进了。先恭喜,再把今天的语法做完。”
陈放的笑容当场僵住。
“刚拿第一就做题啊?”
“第一和语法没有冲突。”
周蕊推了推眼镜。
“她要是今晚因为庆祝少做一套,明天早读就会少会两个语法点。”
“周同学,”陈放捂住胸口,“你这个庆功方式很有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