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下课,老学究季闻章端着老茶杯慢吞吞晃进了画室。
老组长眼神极准,在几米开外就盯住了草稿右下角写着的两个小字,脚下当即停住了。
“前些天那幅字写的是春赈。”
季闻章伸手把老花镜推正。
“这一张画,是不是又从哪个旧册子里抄来的底子?”
温澄凝收住笔尖。
她脑子里装的,是十四岁那年迎着北风走过的破泥街。
不过她规规矩矩站直了身子。
“季老师,这是按着题目自己琢磨的,没有现成底本。”
季闻章点点头,茶杯盖在手里转了半圈,脸色沉了下来。
“规矩摆在前头,做学术研究一定要严谨!”
老头子用指节在案台上叩了两下。
“画画可以自己构思,但在说明签上,编的就是编的,查到的就是查到的。”
“画里头若是有据可依,参考了哪本地志、哪卷旧档,都得逐字写分明。”
“说明条上多写两行字不丢人,要是把自己的念头硬说是史实,那才叫外行笑话。”
温澄凝半点没有争辩的意思。
她拿过直尺,在草稿反面的空白处划出三道笔直的竖线。
画面主题。
布局意向。
参考出处。
“我只写公开能查的凭据。”
她看着季闻章。
“绝不混在一处。”
季闻章看着画纸背面工整的三列条目,喝了口茶水笑了一声。
“好。”
“我看过几届文化周,头一回见着画国画的学生,先在背后立好勘误表格的。”
温澄凝站得笔直。
“不是勘误。”
“是把界线画明白。”
季闻章被这话挡得咂了咂嘴,端着杯子转身迈出了教室门。
识海里,蓝白色的光屏亮了亮。
【构架调整完成,主要焦点已经定下。】
【宿主手腕注意劳逸结合,不要影响晚上背书哦。】
温澄凝看着右上角那一截残存的城楼。
大盛的殿宇,她闭着眼睛也能勾出每一道金漆。
橡皮擦过去,灰白的碎屑落了一桌子。
繁复的飞檐被擦掉了,只留下一截残缺的土墙,安安静静立在宣纸边上。
温澄凝往后退开两步,看着整张纸的气势。
百姓在正中翻地。
医馆有大夫坐镇,河道上粮船没断。
残破的城垛退在后头,整幅画反倒有了透光的缝隙。
她拿过毛笔,在右下角端端正正题上画作的名字。
写到那个赈字,笔尖停了停。
她衣服内侧的口袋里还装着那张平整的淡黄色便签。
写字的人留下话说:这个赈字,和北库残简里的用法不一样。
到底差在什么地方,眼下没有公开的勘误印本,她绝不能把古代的见闻当成现世的真凭实据。
毛笔落了下去。
她在出处那一栏的末尾,补上了四个端正的小楷:赈字待核。
《北城春赈图》。
试墨、打底、勾勒、分染。
方恬在后门敲了两下门框,抱着旧单反小声问了一句。
“澄凝同学,画案和手部特写能拍一张吗?”
“拍完老规矩,先拿给你看。”
温澄凝点了点头。
“可以。”
“辛苦你了。”
快门响了两下,没有开闪光灯。
放学的铃声在走廊里响起来。
周蕊手里攥着考纲小册子,准点跨进教室门。
“画完了没有?”
周蕊拿本子在桌沿磕了一下。
“画归画。”
“今晚那四十个单词,一个都别想赖过去。”
温澄凝把洗笔的水倒进桶里,神色如常。
“知道了。”
“保证一个不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