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周最后一场,国画展示区的主题立牌刚抬进画室,走廊外头就炸开了锅。
立牌上印着四个加粗黑体字:灾后重建。
陈放抓着半截粉笔把题目抄在黑板右上角,转身拍着大腿嚷嚷起来。
“澄凝同学!这道题咱班稳拿下了!”
“文化周的名次包在你身上了!”
画室里跟着响起来一片起哄声。
寿宴上的身手、校门口的防备,还有前两天惊艳全场的书法古琴,如今全校都晓得这位新同学底子扎实。
真要画重整家园的巍峨楼阁,旁人哪有她见得多。
前排一个学美术的男生转过头来出主意。
“画大殿和宫城吧!断壁残垣重新立起来,斗拱飞檐往上一搭,气势直接拉满,在一堆作品中一眼就能镇住全场。”
陈放顺嘴搭腔。
“再添两排工匠的脚手架,抹点暖黄调子,瞧着就格外吉庆。”
“对对,天边再飞几只和平鸽,寓意全齐了。”
温澄凝坐在画架前,手里的铅笔悬在半空,迟迟没有往下落。
宫城。
她在那些深重高墙里实实在在住了十八年。
承天门的鸱吻、角楼上的琉璃瓦,甚至哪块地砖逢雨易积水,她闭着眼睛都能一笔不差地勾出来。
可提起“灾后”,她脑海里浮现的,根本没有半分朱红碧瓦。
大盛末年,北境大水泛滥,数十万饥民涌入京畿。
她十四岁奉旨监国巡视京畿赈务,在城外泥泞的粥棚边一住就是整月。
四处都是连夜搭起的窝棚,木头歪斜,破草席压着顶。
临时医馆门前摆着两张长条木案,褐衣医者连轴转着舀药,排队的流民从街角一直拖到官道尽头。
运粮船沿河一艘挨着一艘破冰进京。
等到开春化冻,一家老小全跪在返青的田埂上抢种春麦,精壮汉子扶犁,半大孩子跌跌撞撞在后头拾石头。
那些画面刻在她骨血里,比深宫里任何一座大殿都要清晰千百倍。
温澄凝将铅笔平平搁在架边,摇了摇头。
“宫城可以有。”
她嗓音平稳,却不容置疑:“但不该只有宫城。”
画板转过九十度,重起草稿。
宫城仍旧落笔,却被她径直压缩在宣纸最顶端,飞檐错落,只作远衬。
画面的视觉正中,变成了一排灾民合力搭起的简易木棚——一个妇人正踮着脚,往棚顶递送新晒的干柴。
左侧是药案前低头施汤的医者,远处河道粮船帆影连绵。
离观者最近的前景,是一家三口清理田垄、准备开荒春耕的背影。
周遭围着的议论声不知不觉低了下去。
几个学生面面相觑,压低声音嘟囔:
“起稿连九宫格都不打,线条比尺子量出来的还齐整。”
姜禾抱着水杯走过来,在画架旁站定,足足看了半分钟。
“这大篇幅!好像有点内容太满,视觉过载了。”
姜禾伸出指尖,在草图上虚点了几处:“四个焦点,三个全堆在左半边。宫城、医馆、粮道、人群,每处都在使劲说话,好像有点吵。”
“看画的人视线没地方停,根本不知道主次在哪儿。”
姜禾转头看她:“先定一个核心变量,其余的位置,用留白拉开景深。”
“留白?”
温澄凝眉心微蹙,语气里带着大盛监国时的固执:“大灾之后,最要紧的是把人、粮、药、路全部核对明白。”
“少画一样,看画的人便少知一分。”
她抬眼看向姜禾:“空出来的地方,难道让误会填进去?”
姜禾半点没恼。
她从书包外侧抽出一叠构图分析纸,将同一幅临摹速写分次遮盖,整齐码在桌案上。
“我也不太懂,但是顺着数学逻辑看。”
“视线从哪儿切入,在哪儿停留,最后落点在何处。”
温澄凝怔在原地。
她忽然想起前几天在自习室,姜禾用箭矢落地的抛物线给她拆解二次函数——先固定一个变量,再去推导其余。
原来纸上的笔墨章法,与算学里的方程推演,骨子里是相通的。
空白从来不是遗漏,而是要把路空出来,留给真正要紧的人走。
温澄凝握紧手里的铅笔,指尖微紧,声音低得只有身旁两人听得清。
“我不是怕画错。”
她敛下长睫像在说给自己听:“我是怕漏……来不及救下的人,若在画里再漏掉一个……”
话到半截,生生收住。
她深吸一口气,提起橡皮,动作干脆利落。
整地翻土的百姓被彻底调至视觉正中央。
活生生的人,正在拼命干活的人,整幅画的筋骨必须跟着他们走。
医馆长案与沿河粮道顺次退入中景,线条精简,交代清晰,却绝不喧宾夺主。
至于右上方的宫城——
只留下一截残破的斜角城堞,像一句没讲完的话,静默地隐没在浮云远山之外。
姜禾看着改定的大骨架,轻声提醒:“别把所有情绪,一股脑全压进一张纸里,主要是时间挺紧的,澄凝……我怕你画不完。”
门口正在拧备用画架螺丝的陈放手上一顿。
他抬头看了温澄凝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嘻嘻哈哈打岔,只是蹲下身,默默拿了块硬纸板替她把画架的一脚彻底垫平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