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没再理它,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往前走了,去演武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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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枢,九星学院总院,演武场。
星河走进演武场的时候,目光习惯性地扫了一圈。
李树白还没来,他平日里经常站的那座擂台是空着的。
“打谁?”他问蛇神,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
蛇神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挑。
然后它说:“左边那个,穿白衣的!”
星河往左看去,左边第三座擂台上确实站着个穿白衣的。
不对……应该说是蹲着个穿白衣的。
只见那人一身白衣,正蹲在擂台边缘,和台下一名同伴说着什么。
他的表情很放松,嘴角带着点笑,像是在聊什么好玩的事。
那是沈景昭。
“就他了。”蛇神又道,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意味。
星河看了两秒。
“你确定?”他问。
“对!就打他!打完再去打木头桩子!”
“行。”
星河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朝沈景昭走了出去。
而另一边,原本还在和台下人说话的沈景昭察觉到有人靠近,偏过头来,看了一眼。
然后,看见星河走上擂台的他,不由得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用了下望气术。
蓝色的。
于是他站起身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道:
“你确定要跟我打?”
“对。”星河说。
沈景昭看了看他,没有再问,点了点头,来到了星河前方约两丈远的地方,拔剑,行了个礼。
星河也回了一个礼。
台下,周边原本稀稀拉拉站着的几个人,在看见有人上了沈景昭的擂台后,便纷纷凑了过来。
台上,星河退了一步,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
“蛇神。”他说,声音很轻。
“在呢在呢!”
“Deus ex machina……51%融合。”
疼。
依旧是那种从骨头缝里、从关节窝里、从每一寸肌肉纤维里同时涌出来的疼。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体内被强行拧转、拆开、重组、再拧转。
鳞片浮出皮肤表面,从手腕开始蔓延,一路攀到肩胛,又沿着颈侧向上。
他的右眼裂成一道竖起的金色蛇瞳,左眼还是黑的。
接着是翅膀。
然后是尾巴。
鳞片之下,肌肉在抽搐、在绷紧、在重新排列。
骨节在他体内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响,像是有人把一副长期没用过的木偶骨架重新拆开抹油,再一块一块拼接回去。
再然后——
他感觉自己的意识被推到了后面。
像是有人从身后走过来,很自然地站到了他前面,接管了他的身体。
他还能看见,还能听见,还能感觉到身上的每一处知觉。
但身体已经不听他使唤了。
蛇神在动。
蛇神接管了这具身体的第一件事,是弯腰。
一种很奇怪的、像是脊柱被折成了好几段的弯腰。
它把重心压得很低,低到几乎是蹲伏在地面上的姿势,膝盖弯成近乎平行的角度。
它的两条手臂自然垂落在身体两侧,指尖松开着。
它的瞳孔缩成一条细缝,头部极慢极慢地左右摆动,像是在感知什么。
台下的人群安静了一瞬。
沈景昭站在原地,握着剑。
他看着对面那个姿势怪异的对手,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但表情从困惑变成了谨慎。
“有意思。”他说。
他的目光从那双翅膀、那条尾巴、那半张蛇化的脸上依次扫过。
然后,他紧了紧剑柄。
他从没遇见过这种对手。
妖怪?明显不是。
半妖?好像也不像。
他有些拿捏不准了。
所以他没动。
他在等。
等对方先动,等对方先露出点什么。
而另一边,蛇神也确实先动了。
它猛地发力,身体从静止状态骤然弹射,整个人近乎平行于地面,笔直地朝沈景昭扑了过去,速度快得惊人。
一时之间,残影乍现,气流被硬生生撕裂。
然后,下一秒——
它的左脚没能跟上右脚节奏,右腿在发力到一半的时候被左腿绊了一下,一个踉跄,直接从沈景昭身边擦了过去。
接着,它便重心完全失控,四肢在空中胡乱抓了一下,结结实实地摔在了青石擂台上。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演武场内轰然响起。
台上安静了一瞬。
台下也安静了一瞬。
沈景昭站在原处,握着剑,维持着原本蓄势待发、侧身闪避的预备姿势,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趴在地上的星河,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剑,表情从谨慎变成了沉默。
他对面,蛇神趴在擂台上,面孔朝下,半张覆满鳞片的脸紧贴石面,尾巴尖还在地上轻轻抽了一下。
它沉默了大约两息,然后才慢慢从地上爬了起来,转过身,重新面对沈景昭,眼神凶狠。
它四肢着地,弓着背,像一只刚从泥坑里爬出来的猛兽。
它的金色竖瞳里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它的尾巴在地面上重重拍了一下,“啪”的一声脆响,像是有点不太耐烦。
“……你还好吗?”沈景昭问。
“不好!!”星河在脑海里大喊。
“好得很!!”蛇神用星河的嘴道。
沈景昭:“……好。”
蛇神站在原地,这一回它没有再急着冲锋了。
它先是活动了一下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弯曲、伸展、弯曲、伸展,像是在熟悉那些关节构造。
随后,它才又再度爆发,冲了出去。
这一次它的动作更快了,快到台下众人几乎都没能看清它的身影。
它的手臂以一种极为扭曲的角度伸了出去,试图用一种环形的轨迹绕过沈景昭的防御,从侧面缠上他的身体。
然后——
“咔哒。”
轻微的、像是有什么东西错位的声音从它的肩关节处传了出来。
它的手臂在试图完成那个环形轨迹的时候,大臂和小臂之间的关节反向卡住了,以一个完全不符合人体构造的角度停在了半空中。
它停下动作,低头看了眼自己那只姿势极为古怪的手臂,沉默了一瞬。
然后它用力一拉——
手臂正过来了,但代价却是整条胳膊都疼得发麻,像是被人用钝刀顺着筋脉从上到下狠狠刮了一遍。
沈景昭站在原地,全程没有出手。
他只是看着对面那个对手,看着他笨拙又蛮横地以各种匪夷所思的方式将那条手臂调整、调整、再调整,沉默了一会儿。
“……你真的还好吗?”他忍不住又问了一句。
蛇神的尾巴又拍了一下地面,这一次更响。
“闭嘴!”它说。
脑海里的星河已经麻瓜了,他正想吐槽些什么,但什么都还没来得及说,蛇神就又动了。
然后——
星河的整个视野就骤然拔高了。
只见蛇神双膝微沉,脊背弓起,没有铺垫,没有渐变,双翼只是微微收拢了一下,然后就这么猛地震颤撑开。
粗壮翼根从他后背隆起,翼骨撑开时发出“砰!”的一声沉闷声响,深灰色的翼膜也在一瞬间撕裂空气。
“轰——!!”
一阵沉猛的风压从擂台中央炸开,带起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狠狠拍向四周。
地面上的灰尘被一瞬卷起,扬成一道灰白色的烟幕,翻卷着向外扩散。
擂台周边的几根石柱上,阵纹剧烈闪烁,像是被什么钝器猛撞了一下,嗡嗡震颤。
下方几名仰头的学子下意识地抬手遮住眼睛,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
擂台之上,星河的身躯已然腾空了。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手从地面上直接给硬生生拽起来了似的,身形在一息之间瞬间拔高三丈,过了一息,又拔高三丈。
以一种几乎粗暴的方式撕开空气,冲天而起。
风在他耳边呼啸,衣袍下摆被气流压得紧贴双腿,散落的发丝也在空中狂乱飞舞。
他停在了大约七八丈高的位置,翅膀在半空中完全舒展,翼展近两丈。
风从他翼膜下方猛烈地灌过去,发出低沉而持续的、如同铁器摩擦般的轰鸣。
他悬在那里,尾端收拢,翅膀平稳地扇动着。
每一次下压都带起一阵沉重风压,吹得擂台边缘的灰尘扬起又落下。
晨光从他背后漫过来,在他鳞甲边缘镀上一层薄薄的、如同熔金般的光晕。
投下的影子落在地面上,覆住了擂台与石柱,像一只巨兽张开的巨大爪印。
演武场上已经没人说话了。
有人张着嘴,有人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有人手里的东西掉在了地上,但没有人在意。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了那道悬在半空中的身影上。
“本蛇神……喜欢这种感觉。”蛇神用星河的嘴道。
它的语气低沉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反驳的事实。
星河没有回答。
他正随着蛇神的视野,俯瞰着下方那些仰起的脸、那些静止的身影、那些如同棋盘格子般排列着的石柱与擂台。
那种感觉,像是一个终于走上了王座的神明,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一切该被俯视的东西。
然后,下一秒——
蛇神翅膀用力扇了一下,猛地收拢,瞬间如同流星一般,从八丈高的位置坠了下去。
气流从它的鳞甲边缘撕扯而过,凌厉破空声尖锐刺耳,拖出一道笔直的坠落轨迹,携摧枯拉朽之势,朝沈景昭俯冲而去。
沈景昭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紧盯着高空中那道朝自己直坠而来的身影,紧了紧手中剑柄。
他手腕翻转,将长剑横举胸前,准备要挡。
然后,下一秒,他就突然又瞪大了眼,愣了一下。
因为他发现从天而降的星河没有伸爪,而是张大了嘴——
他居然打算用嘴咬自己!!
于是,他果断放弃了硬接的念头,赶忙侧身翻滚,躲开了。
“轰隆——!!”
震耳欲聋的撞击声轰然炸响!
整座青石擂台剧烈震颤,台边的阵纹疯狂闪烁,灵光动荡不止。
蛇神的半张脸……不对,应该说是星河的半张脸硬生生地砸在了青石擂台上。
坚硬的青石台面与覆满硬鳞的侧脸狠狠相撞,瞬间擦出细碎的星火,石面被刮出数道深深的白痕。
细密的裂痕以撞击点为中心,蛛网般疯狂蔓延,纵横交错,铺满大半个擂台。
直至触碰到边缘的防御阵纹,才堪堪止住了崩裂之势。
蛇神趴在那里,四肢以一种极其狼狈扭曲的姿态摊着。
它的尾巴无力地搭在擂面上,尖梢垂下去。
它的翅膀没有收拢,一侧翼膜被压在身下,另一侧横展开来,像一面被随手扔在地上的旗。
演武场上安静了两息。
沈景昭垂剑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地上的星河,沉默了下。
“你这打法……”他慢慢开口,“很有意思。”
星河趴在地上,鳞片正在褪去。
灵气耗尽了,融合时间到了。
深灰色的鳞片从他脖颈开始消退,一层一层地收回去,露出下面沾了灰的、完好无损的皮肤。
翅膀散成淡光消失,尾巴缩回衣袍之下,右眼的竖瞳慢慢合拢,重新变回黑色。
他趴在那里,把脸埋着,没有动。
他不想动……
他想干脆找条地缝钻进去算了……
沈景昭弯下腰,伸出手:“还打吗?”
星河抬头,看着那只递过来的手,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手,握住了那只手,被拉了起来。
“不了。”他说,“打不动了,得休息下……”
沈景昭笑了一下,伸手拍了拍他的肩道:“行,那下次再打!”
“好。”星河说。
然后他走下了擂台。
走下擂台之后,他没有直接离开,而是走到场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鳞片已经褪干净了,皮肤上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和之前一样,和之前每次融合时都一样。
但不知为何,他忽然好像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了,没有那种让他觉得不太舒服的异样感了。
“蛇神。”他开口,声音压低。
“干嘛……”
“你不是说你比我更会用那个身体吗?”
“这身体有问题!”蛇神的声音炸开,气急败坏地辩解道,“太短了!还有那个手和脚!太多余了!”
“多余?”星河重复了一遍。
“多余!”蛇神又重复了一遍,这一回声音更大,像是只要说得够大声就能把道理说通。
星河沉默了一会儿。
“是你不会用。”他说。
“我不管!就是多余!!”蛇神几乎是吼出来的。
星河没再说话。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笑!”蛇神炸毛道,“不准笑!”
“我没笑。”星河说。
“笑了!你嘴角那个弧度!本蛇神看得一清二楚!”
“行吧我笑了,那咋了。”
“不准那咋了!”蛇神的声音拔高了半度,“本蛇神今天就是失误了!下回!下回绝对咬到他!”
“你确定是咬到,不是把我牙磕了?”
“我讨厌你!!”
“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我讨厌你!!讨厌你!讨厌你!讨厌你!!”
星河没再回嘴,他准备离开演武场了。
他头上,天光落了下来,落在了青石板路上,落在了他的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他走了大概十来步,蛇神的声音就又响了起来。
“……星河,”它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语气里那股气急败坏的劲儿也消了大半:
“你下回还让本蛇神打吗?”
星河脚步顿了一下。
“让啊。”他说。
“真的?”
“嗯。”
蛇神安静了一瞬。
“那本蛇神下次一定帮你把他们都打的落花流水!”它说,声音又恢复了那种理直气壮的调子。
“行,我等着。”星河说。
“好!”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