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八章 %(1 / 2)如粟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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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枢,九星学院总院,院医署。

院医署在问道堂西边,穿过一条短巷,再经过一个月洞门就到了。

而此刻,星河正在这条短巷里走着。

不对,应该说是挪着……

他挪地很慢,肩头被越姬贯穿的口子直到到现在都还在渗血。

每挪一步,他都能感觉到温热液体顺着他的肋侧往下淌,在衣料上晕开一片黏腻的湿。

他后背那道斜长的切口从右肩胛一直拉到左腰,被雷光灼过的边缘焦黑翻卷,每动一下,都疼得他额上直冒冷汗。

血珠顺着他的指尖往下滴,在青石板路上留下一串断断续续的红点。

就这样,又过了不知多久,星河挪着挪着,挪到院医署了。

院医署的门是开着的。

星河跨过门槛的时候,脚下踉跄了下,肩头不小心撞在了门框上。

然后,只听得“哐当!”一声,他整个人便瞬间顿住了,愣是弯着腰,龇着牙,深吸了好几口气方才缓和过来。

“你还好吧?”

一道温和男声从厅堂深处传了过来。

星河抬头,循声望去,只见柜台后站着一名看着约二十五六岁大的年轻男子。

男子的脸色有些苍白,五官算不上俊美,但看着十分柔和,挂着浅浅的笑,让人觉得极为舒服。

他看着星河,目光从星河肩头贯穿伤移到后背长切口,又移到了星河那两只垂在身侧、正不断滴着血的双手。

最后,他把目光移到了星河的脸上。

他的笑容没有消失,但他的眼睛里多了点什么。

那感觉,就像是看见了一个他本不该看见的人,又像是在确认一件他本该早就知道的事。

然后,他把目光收了回来。

“先进来坐吧。”他说,语调依旧温和。

“好。”星河应了一声,拖着步子,挪到厅堂侧边的长凳上坐下。

男子来到星河面前,蹲下,目光从他肩头、后背、掌心几处伤口依次扫过。

“还好,伤不算太重,都只是些皮肉的,”他说,“两积分,我帮你治好。”

“好。”星河应道。

男子听罢,便也不再多语。

他伸出手,把掌心轻轻按在了星河右肩的伤口上。

温热触感传来,星河只觉得一股极为柔和的灵气从男子掌心处传来,一点一点,慢慢地渗入进了伤口。

伴随着灵气渗入,他伤口处的那些焦黑边缘开始慢慢脱落,被雷光灼过的经脉也一根一根重新接连。

血止住了,痛感也退去了,就连那个被剑贯穿出来的创口,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合拢。

没有预想中那种灵气涌入时的肿胀,整个过程安静、平稳。

星河低头,看着自己肩头那片正在愈合的皮肤,一时之间没有说话。

男子也没说话。

他先是收回了搭在星河肩上的手,随后又将手伸向了星河后背上的那道斜长切口。

同样的灵气,同样的温热,同样的焦黑边缘脱落,同样的经脉重新接连,同样的切口以肉眼可见速度飞快合拢。

那些翻卷的皮肉就像是被人用指尖顺着伤口方向轻轻捋了一遍似的,恢复成了新生的淡粉色皮肤。

然后是星河的双手。

那双血肉模糊、掌心已经看不出原来纹路的手。

男子从下往上,轻轻地托起了那双手,缓缓渗入灵气。

星河则是低头,就这么静静地看着自己手上的焦黑表皮不断脱落,掌心重新变粉,掌纹恢复如初。

等治疗完毕,男子松开了星河的手,站起身来,退了半步。

他的呼吸比刚才急促了一些,额角渗出一层薄汗,脸色也比刚才更白了几分。

“好了。”他说,声音依旧是那种温和的调子,但尾音微微有些发虚。

星河试着活动了一下双手,握了握拳,又松开。

不疼了。

他抬起头,想说声谢谢。

然后,他就看见男子侧过身去,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掩在唇边,低下头,猛地咳了两下。

咳完,男子将帕子重新塞回袖里。

但也就在帕子被收进去的那一瞬,星河瞥见了一角颜色。

红色,血的颜色。

“你……没事吧?”星河下意识问。

男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没事,老毛病了。”他说,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笑,“你身上的伤没大碍了,回去好好休息下就好。”

“好。”星河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随即,他站起身,取出身份令牌,递给男子。

男子接过令牌,走到后方柜台前,在泛着淡光的石板上碰了一下,又走回来,还给星河。

“好了。”他说。

“……谢谢。”星河接过令牌,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但还未等他走出两步,他就忽然听见身后男子对他说了句:

“你叫项星河对吧。”

“你认识我?”星河脚步不由得顿了一下,错愕回头。

“令牌上有写。”男子笑道。

星河低头,看了看令牌,还真是,正面有写。

而男子则是又朝星河笑了笑,继续道:

“我叫灵泉,你下次要是伤了,病了,中毒了,都可以再过来。”

“好。”星河应了句。

随后,他转过身,走出了院医署。

走出院医署的时候,他抬起双手,看了一眼。

新生的皮肤光滑粉嫩,没有疤,没有茧,甚至就连虎口处常年握剑磨出来的厚皮也都没有了。

他握了握拳,松开,又握了握。

“不痛了?”蛇神问。

“嗯。”

“那个院医还挺厉害的。”

“嗯。”

“你是不是没积分了?”

星河愣了一下,随即拿出令牌,看了一眼。

然后,他的嘴角就忍不住抽了一下。

还真是,全花完了,又成零了。

“零。”蛇神说。

“用不着你念!”

“哼!”

“哼什么哼!”

“就哼!就哼!就哼!”

“懒得理你。”星河说罢,便不再理会蛇神,收起令牌,回斋舍去了。

等到了斋舍,他先是换了身干净的衣袍,随后便来到桌前,坐下,看着窗外的修竹,发起了呆。

然后,下一秒,他就又忽地靠在了椅背上,仰起头,闭上了眼。

他在想。

在想越姬说他是一条没人要的下贱野狗。

在想自己跪在地上时,手掌骨节被人一根一根踩断碾碎的声音。

在想越姬说他不需要剑法,天生就只配用爪用牙。

在想自己最后挥出去的,那道歪歪扭扭、毫无章法,像是在抡骨头一样的剑。

然后,他睁开双眼,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掌完好无损,指节灵活,没有半点受过伤的痕迹。

但他记得那种感觉。

那种骨头在皮肤下面碎裂、碎裂、再碎裂的感觉。

“星河。”蛇神忽然出声。

“嗯?”

“……越夫子的课,下次还去吗?”

星河沉默了一下。

“去。”他说。

蛇神没再追问。

窗外有风,吹动修竹,发出细细碎碎沙沙声响。

星河坐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始研墨,铺纸,蘸墨,落笔。

画静心符。

圆,线,圆,线。

一笔一划,灵气均匀。

他画完一张,没有停,又画了一张,又画了一张。

画到第三张的时候,他的动作忽然慢了下来。

他看着自己刚刚画完的那个圆。

很圆,特别的圆。

他看着它,看了很久。

随后,他放下笔,拿起那张符,举到眼前。

透过纸背,那些朱红色的纹路正泛着柔和的光,像一条条细细的河道,蜿蜒曲折,却又圆融通达。

他看了会儿,然后把符轻轻放下,起身,走出屋,来到院里,拔出洛河剑。

他先是深吸了一口气,随后,抬手,刺了一剑。

腕还是塌的,和之前一样。

他收剑,从下往上,撩。

肩膀还是歪了一点,剑尖也在划到最高点的时候又顿了一下。

他放下剑,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下,然后重新举起剑,又试了一次。

又歪了。

他没停,继续试。

一遍,一遍,又一遍。

他站在天光里,手中剑尖在空气里划出一道又一道弧线,有的偏左,有的偏右,有的高,有的低。

没有一剑是完美的。

没有一个动作是标准流畅的。

他还是会在劈完之后重心偏移,撩完之后手腕发僵。

刺出去的时候剑尖还是会带着那道怎么也改不掉的微弧。

但他没有停。

他只是站在那里,一遍又一遍地挥着那把剑,歪歪扭扭,断断续续。

就这样,又过了不知多久。

他停下挥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节上那些新生的皮肤在天光里泛着一层淡淡的粉,光滑柔软,没有茧。

他看了会儿,然后,轻轻地呼了口气。

他突然觉得好像也没什么了。

刺不直就刺不直吧。

劈不对就劈不对吧。

撩不好就撩不好吧。

越姬说得对,他不需要剑法,不需要把剑刺直、劈正、撩顺。

他不需要像个练了很多年剑的人那样去用那把剑。

他看了眼洛河剑,看了眼剑穗上的那两颗福缘石。

剑还是那把剑。

从洛红姐手里到千帆手里,又从千帆手里到他手里。

它没有变。

从始至终,它都是这把剑。

刺不直它还是它,劈不对它也还是它。

他握着它的时候,它就在那里。

他松开它的时候,它也还是在那里。

他把剑举起来,对着天光看。

逆光下,剑上的河流纹路看得不是很清,剑穗上那两颗福缘石晃了晃,互相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细响。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剑放下,垂在身侧。

“蛇神。”他说。

“嗯?”

“明天去演武场吧。”

“好啊!好啊!”

……

———————②———————

天枢,九星学院总院,斋舍区,晨。

星河推开院门的时候,天光才刚刚亮起。

他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随后便走出了院门。

巷子里很安静。

总院的清晨向来如此,天光刚刚亮起的时候通常没什么人。

偶有一两个早起的学子从岔道那头快步走过,衣袍带起一阵风,随即又很快消失在了拐角。

星河走在巷子里,走着走着,走着走着。

然后,他遇见俞见许了。

只见俞见许正从巷子的另一头走来,步子不太稳,像踩在棉花上似的,深一脚浅一脚,整个人都在晃。

他身上的酒气隔着两丈远都能闻到,头发也有点乱,衣袍领口微微敞着,露出半截锁骨。

他在看见星河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依旧是那种亲切随和的笑,但他嘴角勾起的弧度却比平时要慢了半拍。

“……早啊!”他说,声音有些沙哑。

“……早。”星河看着他,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你这是……刚回?”

“对,”俞见许干笑了下,声音含混道,“昨晚跟天枢几个师兄喝大了。”

“那你赶紧回去休息吧……”星河说。

“马上,马上,对了……”俞见许像是想到了点什么似的,歪着身子,往前晃了一步。

他伸手,拍了拍星河的肩膀,拍了拍,又拍了拍,然后,他忽地凑上前去,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

“我前两天不是跟你说过有个夫子特别恶劣吗?就是心情不好会直接走人的那个。”

星河看着他,没说话。

俞见许也没等他说话,而是自顾自地又继道:

“我跟你说,太可怕了,昨晚喝酒的时候,师兄们和我说那夫子昨天把一个学子打了个半死。

“打得可惨了,全身上下血肉模糊,听说腿都被打断了,最后是一路爬去院医署的。

“地上拖了一条血痕,从问道堂一直拖到院医署门口,好长一条。”

他一边说,还一边伸手,在空中胡乱扒拉了两下,像是想要模仿那个爬行的动作。

但或许是因为头正在疼的缘故,没扒拉两下,他就又放了下来。

随即他便摇了摇头,又拍了拍星河的肩膀,感叹道:

“太残暴了,你竞课的时候一定要注意啊,千万看好了再选,有些便宜课真不能上。”

星河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

“……好。”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点,“我记住了。”

俞见许歪了歪头,又往前凑了凑,像是在辨认星河脸上的表情。

但宿醉让他的视线有些模糊,看不太清。

“你脸怎么了?”他问,“怎么抽抽的?”

“没事。”星河说,“风有点大。”

俞见许听了也没多想,点了点头,又揉了揉额角道:“行,那你忙,我先回去睡了,这会儿头痛得厉害。”

“好,好好休息。”

俞见许点了点头,没再言语,松开了搭在星河肩上的手,努力挺了挺背,朝星河反方向走了,准备回斋舍了。

只是,还没走上两步,他就脚下一软,步子发飘,一个不稳又晃了两下。

星河站在原地,目送着他那摇摇晃晃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巷子拐角,嘴角忍不住又抽了一下,这才回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就听见蛇神用一种像是憋了很久的语调幸灾乐祸道:

“他说你腿被打断了,一路爬去院医署的。”

“……我听到了。”星河说。

“但你昨天其实是走过去的。”

“……嗯。”

“那你下次是不是得真爬一次,不然他说得就不准了。”

“闭嘴!”

“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