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
天枢,九星学院总院,院医署。
院医署在问道堂西边,穿过一条短巷,再经过一个月洞门就到了。
而此刻,星河正在这条短巷里走着。
不对,应该说是挪着……
他挪地很慢,肩头被越姬贯穿的口子直到到现在都还在渗血。
每挪一步,他都能感觉到温热液体顺着他的肋侧往下淌,在衣料上晕开一片黏腻的湿。
他后背那道斜长的切口从右肩胛一直拉到左腰,被雷光灼过的边缘焦黑翻卷,每动一下,都疼得他额上直冒冷汗。
血珠顺着他的指尖往下滴,在青石板路上留下一串断断续续的红点。
就这样,又过了不知多久,星河挪着挪着,挪到院医署了。
院医署的门是开着的。
星河跨过门槛的时候,脚下踉跄了下,肩头不小心撞在了门框上。
然后,只听得“哐当!”一声,他整个人便瞬间顿住了,愣是弯着腰,龇着牙,深吸了好几口气方才缓和过来。
“你还好吧?”
一道温和男声从厅堂深处传了过来。
星河抬头,循声望去,只见柜台后站着一名看着约二十五六岁大的年轻男子。
男子的脸色有些苍白,五官算不上俊美,但看着十分柔和,挂着浅浅的笑,让人觉得极为舒服。
他看着星河,目光从星河肩头贯穿伤移到后背长切口,又移到了星河那两只垂在身侧、正不断滴着血的双手。
最后,他把目光移到了星河的脸上。
他的笑容没有消失,但他的眼睛里多了点什么。
那感觉,就像是看见了一个他本不该看见的人,又像是在确认一件他本该早就知道的事。
然后,他把目光收了回来。
“先进来坐吧。”他说,语调依旧温和。
“好。”星河应了一声,拖着步子,挪到厅堂侧边的长凳上坐下。
男子来到星河面前,蹲下,目光从他肩头、后背、掌心几处伤口依次扫过。
“还好,伤不算太重,都只是些皮肉的,”他说,“两积分,我帮你治好。”
“好。”星河应道。
男子听罢,便也不再多语。
他伸出手,把掌心轻轻按在了星河右肩的伤口上。
温热触感传来,星河只觉得一股极为柔和的灵气从男子掌心处传来,一点一点,慢慢地渗入进了伤口。
伴随着灵气渗入,他伤口处的那些焦黑边缘开始慢慢脱落,被雷光灼过的经脉也一根一根重新接连。
血止住了,痛感也退去了,就连那个被剑贯穿出来的创口,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合拢。
没有预想中那种灵气涌入时的肿胀,整个过程安静、平稳。
星河低头,看着自己肩头那片正在愈合的皮肤,一时之间没有说话。
男子也没说话。
他先是收回了搭在星河肩上的手,随后又将手伸向了星河后背上的那道斜长切口。
同样的灵气,同样的温热,同样的焦黑边缘脱落,同样的经脉重新接连,同样的切口以肉眼可见速度飞快合拢。
那些翻卷的皮肉就像是被人用指尖顺着伤口方向轻轻捋了一遍似的,恢复成了新生的淡粉色皮肤。
然后是星河的双手。
那双血肉模糊、掌心已经看不出原来纹路的手。
男子从下往上,轻轻地托起了那双手,缓缓渗入灵气。
星河则是低头,就这么静静地看着自己手上的焦黑表皮不断脱落,掌心重新变粉,掌纹恢复如初。
等治疗完毕,男子松开了星河的手,站起身来,退了半步。
他的呼吸比刚才急促了一些,额角渗出一层薄汗,脸色也比刚才更白了几分。
“好了。”他说,声音依旧是那种温和的调子,但尾音微微有些发虚。
星河试着活动了一下双手,握了握拳,又松开。
不疼了。
他抬起头,想说声谢谢。
然后,他就看见男子侧过身去,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掩在唇边,低下头,猛地咳了两下。
咳完,男子将帕子重新塞回袖里。
但也就在帕子被收进去的那一瞬,星河瞥见了一角颜色。
红色,血的颜色。
“你……没事吧?”星河下意识问。
男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没事,老毛病了。”他说,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笑,“你身上的伤没大碍了,回去好好休息下就好。”
“好。”星河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随即,他站起身,取出身份令牌,递给男子。
男子接过令牌,走到后方柜台前,在泛着淡光的石板上碰了一下,又走回来,还给星河。
“好了。”他说。
“……谢谢。”星河接过令牌,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但还未等他走出两步,他就忽然听见身后男子对他说了句:
“你叫项星河对吧。”
“你认识我?”星河脚步不由得顿了一下,错愕回头。
“令牌上有写。”男子笑道。
星河低头,看了看令牌,还真是,正面有写。
而男子则是又朝星河笑了笑,继续道:
“我叫灵泉,你下次要是伤了,病了,中毒了,都可以再过来。”
“好。”星河应了句。
随后,他转过身,走出了院医署。
走出院医署的时候,他抬起双手,看了一眼。
新生的皮肤光滑粉嫩,没有疤,没有茧,甚至就连虎口处常年握剑磨出来的厚皮也都没有了。
他握了握拳,松开,又握了握。
“不痛了?”蛇神问。
“嗯。”
“那个院医还挺厉害的。”
“嗯。”
“你是不是没积分了?”
星河愣了一下,随即拿出令牌,看了一眼。
然后,他的嘴角就忍不住抽了一下。
还真是,全花完了,又成零了。
“零。”蛇神说。
“用不着你念!”
“哼!”
“哼什么哼!”
“就哼!就哼!就哼!”
“懒得理你。”星河说罢,便不再理会蛇神,收起令牌,回斋舍去了。
等到了斋舍,他先是换了身干净的衣袍,随后便来到桌前,坐下,看着窗外的修竹,发起了呆。
然后,下一秒,他就又忽地靠在了椅背上,仰起头,闭上了眼。
他在想。
在想越姬说他是一条没人要的下贱野狗。
在想自己跪在地上时,手掌骨节被人一根一根踩断碾碎的声音。
在想越姬说他不需要剑法,天生就只配用爪用牙。
在想自己最后挥出去的,那道歪歪扭扭、毫无章法,像是在抡骨头一样的剑。
然后,他睁开双眼,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掌完好无损,指节灵活,没有半点受过伤的痕迹。
但他记得那种感觉。
那种骨头在皮肤下面碎裂、碎裂、再碎裂的感觉。
“星河。”蛇神忽然出声。
“嗯?”
“……越夫子的课,下次还去吗?”
星河沉默了一下。
“去。”他说。
蛇神没再追问。
窗外有风,吹动修竹,发出细细碎碎沙沙声响。
星河坐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始研墨,铺纸,蘸墨,落笔。
画静心符。
圆,线,圆,线。
一笔一划,灵气均匀。
他画完一张,没有停,又画了一张,又画了一张。
画到第三张的时候,他的动作忽然慢了下来。
他看着自己刚刚画完的那个圆。
很圆,特别的圆。
他看着它,看了很久。
随后,他放下笔,拿起那张符,举到眼前。
透过纸背,那些朱红色的纹路正泛着柔和的光,像一条条细细的河道,蜿蜒曲折,却又圆融通达。
他看了会儿,然后把符轻轻放下,起身,走出屋,来到院里,拔出洛河剑。
他先是深吸了一口气,随后,抬手,刺了一剑。
腕还是塌的,和之前一样。
他收剑,从下往上,撩。
肩膀还是歪了一点,剑尖也在划到最高点的时候又顿了一下。
他放下剑,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下,然后重新举起剑,又试了一次。
又歪了。
他没停,继续试。
一遍,一遍,又一遍。
他站在天光里,手中剑尖在空气里划出一道又一道弧线,有的偏左,有的偏右,有的高,有的低。
没有一剑是完美的。
没有一个动作是标准流畅的。
他还是会在劈完之后重心偏移,撩完之后手腕发僵。
刺出去的时候剑尖还是会带着那道怎么也改不掉的微弧。
但他没有停。
他只是站在那里,一遍又一遍地挥着那把剑,歪歪扭扭,断断续续。
就这样,又过了不知多久。
他停下挥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节上那些新生的皮肤在天光里泛着一层淡淡的粉,光滑柔软,没有茧。
他看了会儿,然后,轻轻地呼了口气。
他突然觉得好像也没什么了。
刺不直就刺不直吧。
劈不对就劈不对吧。
撩不好就撩不好吧。
越姬说得对,他不需要剑法,不需要把剑刺直、劈正、撩顺。
他不需要像个练了很多年剑的人那样去用那把剑。
他看了眼洛河剑,看了眼剑穗上的那两颗福缘石。
剑还是那把剑。
从洛红姐手里到千帆手里,又从千帆手里到他手里。
它没有变。
从始至终,它都是这把剑。
刺不直它还是它,劈不对它也还是它。
他握着它的时候,它就在那里。
他松开它的时候,它也还是在那里。
他把剑举起来,对着天光看。
逆光下,剑上的河流纹路看得不是很清,剑穗上那两颗福缘石晃了晃,互相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细响。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剑放下,垂在身侧。
“蛇神。”他说。
“嗯?”
“明天去演武场吧。”
“好啊!好啊!”
……
———————②———————
天枢,九星学院总院,斋舍区,晨。
星河推开院门的时候,天光才刚刚亮起。
他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随后便走出了院门。
巷子里很安静。
总院的清晨向来如此,天光刚刚亮起的时候通常没什么人。
偶有一两个早起的学子从岔道那头快步走过,衣袍带起一阵风,随即又很快消失在了拐角。
星河走在巷子里,走着走着,走着走着。
然后,他遇见俞见许了。
只见俞见许正从巷子的另一头走来,步子不太稳,像踩在棉花上似的,深一脚浅一脚,整个人都在晃。
他身上的酒气隔着两丈远都能闻到,头发也有点乱,衣袍领口微微敞着,露出半截锁骨。
他在看见星河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依旧是那种亲切随和的笑,但他嘴角勾起的弧度却比平时要慢了半拍。
“……早啊!”他说,声音有些沙哑。
“……早。”星河看着他,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你这是……刚回?”
“对,”俞见许干笑了下,声音含混道,“昨晚跟天枢几个师兄喝大了。”
“那你赶紧回去休息吧……”星河说。
“马上,马上,对了……”俞见许像是想到了点什么似的,歪着身子,往前晃了一步。
他伸手,拍了拍星河的肩膀,拍了拍,又拍了拍,然后,他忽地凑上前去,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
“我前两天不是跟你说过有个夫子特别恶劣吗?就是心情不好会直接走人的那个。”
星河看着他,没说话。
俞见许也没等他说话,而是自顾自地又继道:
“我跟你说,太可怕了,昨晚喝酒的时候,师兄们和我说那夫子昨天把一个学子打了个半死。
“打得可惨了,全身上下血肉模糊,听说腿都被打断了,最后是一路爬去院医署的。
“地上拖了一条血痕,从问道堂一直拖到院医署门口,好长一条。”
他一边说,还一边伸手,在空中胡乱扒拉了两下,像是想要模仿那个爬行的动作。
但或许是因为头正在疼的缘故,没扒拉两下,他就又放了下来。
随即他便摇了摇头,又拍了拍星河的肩膀,感叹道:
“太残暴了,你竞课的时候一定要注意啊,千万看好了再选,有些便宜课真不能上。”
星河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
“……好。”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点,“我记住了。”
俞见许歪了歪头,又往前凑了凑,像是在辨认星河脸上的表情。
但宿醉让他的视线有些模糊,看不太清。
“你脸怎么了?”他问,“怎么抽抽的?”
“没事。”星河说,“风有点大。”
俞见许听了也没多想,点了点头,又揉了揉额角道:“行,那你忙,我先回去睡了,这会儿头痛得厉害。”
“好,好好休息。”
俞见许点了点头,没再言语,松开了搭在星河肩上的手,努力挺了挺背,朝星河反方向走了,准备回斋舍了。
只是,还没走上两步,他就脚下一软,步子发飘,一个不稳又晃了两下。
星河站在原地,目送着他那摇摇晃晃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巷子拐角,嘴角忍不住又抽了一下,这才回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就听见蛇神用一种像是憋了很久的语调幸灾乐祸道:
“他说你腿被打断了,一路爬去院医署的。”
“……我听到了。”星河说。
“但你昨天其实是走过去的。”
“……嗯。”
“那你下次是不是得真爬一次,不然他说得就不准了。”
“闭嘴!”
“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