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拆线那天,李诗权没提去医院。
毕竟挂号,排队,停车费,半天就搭进去了。这笔账慕小江舍不得,李诗权看得出来。正好,线是他缝的,拆线也是他的活,镊子剪刀家里都有,无菌的。
“省一趟挂号费。”他把工具在茶几上摊开。
“那不客气了。”慕小江在沙发上坐下,单手撩起T恤下摆。
吊了一个多月的那条胳膊,前两天刚从三角巾里放出来,抬到一半还会发紧。锁骨长得不错,口子收得也快,赶得上他预期的进度。
镊子起头,剪刀跟进,线一根根挑出来,又快又稳。
“你手是真稳。”慕小江低头看着。
“自己缝的线,闭着眼都拆得顺。”
拆完,一条淡疤。李诗权说再敷两天,保险。
“拆了线还敷?”
“我要敷就敷,我是医生还是你是医生。”
“哦。”
以前在慕小江家换药,不是这样的。那时候手是借的,得按问诊的规矩走:药膏要在掌心捂热,绷带要缠得慢,慢里偷出来的那点便宜,得能拿“医生仔细”盖住。问诊范围内干一半,范围外干一半,多一秒都不敢留。客场,分寸是通行证。
现在不用了。灯是他开的,沙发是他的,人睡在他左手那间房,账欠在他手机备忘录里。
碘伏擦完,敷料贴上最后一块,李诗权的手没收。往下滑了两寸,整只手掌贴上去,压了压。
指腹底下,腹肌一格一格,绷得很硬。
“短跑练的吧,”他说,“四百米。”
“别乱摸。”
“至于吗?”李诗权挑眉,“你一个大老爷们,跟个大姑娘似的。”
“还是有点分寸好。”
“你长得那么爷们,”李诗权这才慢条斯理地把手收回来,“怎么性格那么矫情。”
慕小江张了张嘴,没接上来。
爷们,矫情,两头的话都让他说了。顶哪一句,都像认了另一句。他把T恤放下来,放得很慢,像在找一句能还嘴的话。没找到。
“……我去做饭。”他起身进了厨房,背影绷得直直的。
李诗权坐在原地收工具,不急。
刚才那几句,一句是一句的用处。
“别乱摸”是拒绝。第一次拒绝不用赢,晾着就行。晾完了问一句“至于吗”,拒绝就成了小题大做。再补一句“矫情”,拒绝就成了这个人自己的毛病,是他矫情,不是李诗权过分。
分寸就是这么没的。
厨房里传来洗菜的水声。李诗权听了两秒,起身,敲了敲厨房门框。
“晚饭前下楼一趟。”
“干嘛?”慕小江从水槽那边回头。
“配钥匙。”
家里统共一把钥匙,出门得互相打招呼。这些天李诗权上班前把钥匙留下,下班回来按门铃,门一开,饭香从里面涌出来。说实话,他挺受用那一下。
但线拆了,这人随时开工。总不能半夜收了工,站在门口等他睡醒开门。
再说,冒犯完了,立刻给个正经过日子用的东西。往前推两步,退回来半步,让人那点别扭没地方搁。这套节奏,李诗权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