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采石场。
煤灰混着飞扬的石灰粉,呛得人嗓子眼发干。 朱棣光着膀子站在土窑前。 他抬头看着天幕。 那艘白色的无帆大船在湛蓝的海面上狂飙。 船头劈开两米高的白色水墙。 朱棣猛地倒抽一口凉气。 两只沾满黑煤灰的大手在裤腿上死命搓了两下。 搓出两道黑印子。 “马三保!” 朱棣扯着嗓子,冲着采石场后头大吼。 “三保!赶紧给老子滚过来!” 一个小太监跌跌撞撞地从几筐碎石料后头跑出来。 手里还攥着半截用来记账的炭笔。 他十岁出头,身子骨还没长开,略显单薄。 脸颊上沾着两道泥印。 这是燕王府的小太监,马三保。 大明未来那个七下西洋的三宝太监,郑和。 “王爷。” 马三保跑到朱棣跟前,双膝一弯就要跪。 朱棣一把揪住他的后衣领,硬生生把他提溜起来。 “跪个屁!抬头!” 朱棣指着半空中的紫金天幕。 “你平时天天在王府水池子里摆弄你那些破木船。” “你给老子看看,天上这艘是什么神仙玩意!” 马三保顺着朱棣的手指往上看。 炭笔啪嗒一声掉在碎石堆里。 他嘴巴微张。 一双眼睛死死钉在那艘白色的游艇上。 没有桅杆。 没有风帆。 没有摇橹的木桨。 可它偏偏像一条发疯的白鲨,在水面上撕开一条笔直的白线。 “没帆……” 马三保喉结滚动,咽了一口干沫。 “这船没挂帆,怎么跑得比北平的快马还急?” 他往前走了两步,踩在碎石块上,脚踝崴了一下。 他没觉着疼。 两眼直勾勾地盯着那翻滚的白色尾迹。 现代海面。 豪华游艇驾驶舱。 顾惊渊单手握着真皮方向盘。 海风顺着开了一半的舷窗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的头发乱飘。 他看了一眼放在仪表盘上的手机。 直播间里,古人们的弹幕少得可怜。 全被这艘船的速度干沉默了。 “没帆就跑不快了?” 顾惊渊拉过领口的麦克风。 “你们大明下海,靠的是看天吃饭。” “顺风笑,逆风哭。” “没风的时候,几百号人全得趴在甲板上等死。” 顾惊渊右手握住油门推杆。 猛地往回一拉。 轰鸣声减弱。 游艇的船头重重拍在海面上,砸碎了一大片浪花。 速度降了下来。 船身随着海浪上下起伏。 “今天教教你们,什么叫现代航海。” 顾惊渊左手在手机屏幕上点了一下。 无人机镜头拉进驾驶舱。 直接对准了中控台上的几块发光液晶屏。 “先看这个。” 顾惊渊食指敲了敲最左边的一块大屏幕。 屏幕上是一张蓝色的电子海图。 正中间有个红色的圆点,正在缓慢闪烁。 “这叫GpS卫星导航系统。” 太和殿前的文官们伸长了脖子。 西山采石场的马三保往前凑了凑,恨不得把脸贴在天幕上。 “你们出海,靠的是牵星板,靠的是看星星。” 顾惊渊冷笑。 “遇上连阴天,十天半个月看不见太阳月亮,你们连自己在哪都不知道。” 他指着那个红点。 “有了这玩意,天上的卫星死死盯着你。” “你在地球上的哪片海,哪个坐标。” “屏幕上标得清清楚楚。” “哪怕外头下着刀子,闭着眼你都不会迷路。” 马三保两只手在身侧死死攥成拳。 指甲抠进肉里。 牵星术他学过,知道那有多难。 懂看星星的老水手,在大明比金子还贵。 可在这块琉璃板面前,全成了笑话。 顾惊渊手指挪向中间的屏幕。 屏幕上是一片不断刷新的声波图。 底下有几条红黄相间的月牙形斑块。 滴。滴。滴。 规律的电子音顺着音响传遍各个时空。 “这叫声呐探鱼器。” 顾惊渊用指关节敲了下屏幕。 “怕触暗礁?怕底下水太浅?” “它能把海底的地形扫得一清二楚。” 他指着那些月牙斑块。 “底下路过几条鱼,鱼有多大,全在屏幕上。” “暗礁在它面前,就像扒光了衣服站在你面前一样透亮。” 大汉未央宫。 刘彻光着脚踩在青砖上。 他大汉的水军在江河里打仗,最怕的就是暗礁。 一撞船底就漏,一船人全得喂鱼。 这块板子,能把水底下的东西看透? 马三保呼吸粗重起来。 胸膛剧烈起伏。 他脑子里全是大明水师触礁沉船的惨状。 顾惊渊没停。 他拍了拍控制台底下的甲板。 柚木地板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最后一样,也是最要命的。” “双发船用柴油发动机。” 他看着镜头。 “这船底下藏着两台铁兽。” “只要油箱里有柴油。” 顾惊渊右手重新握住油门推杆。 “你们管它是冬天还是夏天。” “管它是西南季风还是东北季风。” “老子想去哪,就去哪!” 话音刚落。 顾惊渊右手猛地往前一推推杆。 轰! 两台柴油机在水下爆发出野兽般的狂吼。 游艇尾部喷出两团浑浊的白沫。 船头猛地翘起。 顾惊渊双手猛打方向盘。 游艇在海面上拉出一个暴力的锐角转弯。 船身大幅度倾斜。 徐妙云惊呼一声,两只手死死抱住副驾驶的金属扶手。 指节发白。 巨浪拍在舷窗上,海水顺着玻璃往下淌。 游艇迎着狂风,硬生生顶着浪头冲了出去。 不借风力。 甚至逆风而行。 速度不仅没减,反而越飙越快! 西山采石场。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土窑里煤炭燃烧的劈啪声。 马三保双腿一软。 扑通。 他直挺挺地跪在满是碎石子的地上。 尖锐的石块扎进膝盖。 血丝渗出裤腿。 他没感觉。 “逆风……它顶着风在跑!” 马三保双手抓着地上的石灰粉,眼泪混着泥水砸在地上。 他仰起脸,冲着天幕嘶吼。 声音里透着一个航海疯子最狂热。 “顾先生!” 马三保磕了个响头。 额头磕出一条血口子。 “我不信什么龙王!不信什么海神!” “我就想造一艘这样的船!” “一艘无视风向,能把大明的旗子插到海天尽头的神船!” “求仙界赐法!” 朱棣在一旁,看着这发疯的小太监。 他没去踹他。 因为他自己也看麻了。 他虽然带兵打陆战,但兵法相通。 一艘想去哪就去哪、不会迷路、不会触礁的铁船。 要是装满大明的士兵。 这天底下,哪还有大明去不了的地方? 太和殿前。 老朱站在白玉阶上。 明黄色的龙袍下摆已经干了一半,结着一块块硬泥巴。 他两只手紧紧抓着白玉栏杆。 指尖磨在雕花的石龙鳞片上。 老朱懂了。 他彻底懂了。 那湛蓝的大海,在今天之前,是大明边境的死胡同。 是海盗和倭寇藏身的阴沟。 大明的船走不远,只能在泥坑里打转。 可现在。 顾惊渊开着那艘白色的铁疙瘩。 硬生生把这死胡同,撞成了一条大路。 一条畅通无阻、宽阔无边的水上驿道。 海,不再是屏障。 它是路。 老朱的眼睛慢慢红了。 眼白里爬满血丝。 他是个要饭出身的皇帝。 骨子里那股对土地、对财富的贪婪,像野草一样疯长。 既然这是条路。 那这路能通到哪? 这路上难道就只有海水和鱼? 老朱松开栏杆。 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台阶最边缘。 他仰起头,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冲着天幕,扯开嗓子大吼。 “大孙!” 老朱的声音在太和殿广场上空回荡。 带着不加掩饰的野心。 “你告诉咱!” “这海的尽头,到底是个什么光景!” 老朱往前探着身子。 “值不值得咱大明造这等神船去探?” “外头难道还有比咱大明更富的粮仓?有堆成山的金银财宝不成!” 现代海面。 游艇平稳地切开波浪。 顾惊渊听着音响里传出老朱粗粝的吼声。 他乐了。 手指松开油门推杆。 游艇缓缓减速,停在碧蓝的深海中央。 顾惊渊把麦克风摘下来,在手里转了两圈。 他偏过头。 看了一眼还在大口喘气、脸色发白的徐妙云。 又转回头,盯着面前的手机屏幕。 这群古代皇帝,天天在自己那三分地里打转。 为了几个山头,为了几座土城。 流干了几代人的血。 “老头,金银财宝?” 顾惊渊扯了下嘴角,露出几颗白牙。 他左手按在控制台的一个黑色按钮上。 “今天,我给你们看点刺激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