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广场上的风,带着初秋的凉意。
吹散了刚才那股难闻的血腥和腐臭。 黑色的防弹房车发动机还在低声嗡鸣。 泥坑里。 朱棣两只手按在青石板上,指节因为用力过度泛着青白。 他刚才笑得撕心裂肺,哭得涕泪横流。 脸上的黄泥被眼泪冲开,冲出两道清晰的白印子。 玄色的蟒袍吸饱了泥浆,沉甸甸地坠在身上。 他抬起头。 视线越过满地的碎纸壳和气泡膜。 定格在白玉阶前。 朱标靠在老朱身上。 原本死灰色的脸,现在透着活人的红润。 呼吸绵长,胸膛平稳地起伏。 脖子侧面那个细小的红点周围,紫黑色的毒气已经退得干干净净。 朱棣又仰起脖子。 半空中,那条代表着“靖难之役”的血色光线,早就化成了飞灰。 什么攻破应天府。 什么皇宫大火。 什么自相残杀。 全没了。 朱棣咽了一口混着泥沙的唾沫。 喉结上下重重滚了一下。 他双手在泥水里一撑,整个人连滚带爬地往前扑。 靴子踩在水洼里,溅起半尺高的泥浆。 他几步冲到白玉阶下。 一头扎在朱标脚边。 两只沾满黄泥的大手,死死抱住朱标的大腿。 力道大。 “大哥……” 朱棣嗓子哑得像破风箱。 一开口,眼泪又决了堤。 他把脸死死贴在朱标的袍角上,蹭了一大片污泥。 “我没想反……我真没想反!” 朱棣嚎了一嗓子,肩膀剧烈抽动。 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燕王的脸面全扔进了泥坑里。 “老十二一家老小,被大火活活烧死啊!” “周王、齐王,全被戴上镣铐废成庶人!” “我刀都架在脖子上了,我不反,一家子就得进猪圈等死啊!” 太和殿前安静得落针可闻。 几百个大臣跪在地上,连呼吸都死死压着。 没人敢抬头看。 这皇家的烂账,听了一句都怕掉脑袋。 朱棣不管。 他仰起脸,满是泥水的脸对着朱标。 “大哥,你活着。” “你只要喘着气站在这,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动应天府一根草!” 他松开一只手,用力捶打着自己的胸口。 甲片撞在肉上,发出闷响。 “我朱老四,宁愿一辈子给你当那条看门狗!” “你去当皇帝,我去北边给你杀蒙古人!” “谁敢动你,我活劈了他!” 老朱站在旁边。 明黄色的龙袍下摆全湿了。 他看着跪在泥里的朱棣,又看了看怀里的朱标。 老朱眼眶通红。 他抬起粗糙的手,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 把眼泪和泥水抹得满脸都是。 他杀了一辈子的功臣。 为了给朱标铺路,把大明朝堂的刺头拔了个干净。 可天幕告诉他,最后拔刀的,是他自己的亲儿子。 那种钻心的疼,折磨了他一整晚。 现在。 顾惊渊那一管蓝水,把这根刺硬生生拔了。 “老四……” 朱标声音还有点虚。 他挣开老朱的搀扶,往前迈了半步。 腿有些发软,晃了一下。 他弯下腰。 两只手抓住朱棣满是泥巴的肩膀。 “起来。” 朱标用力。 朱棣顺着力道站起身,比朱标足足高了半个头。 却像个做错事的半大孩子,缩着脖子。 朱标抬起手。 根本没嫌弃朱棣脸上的烂泥。 直接用袖子,在朱棣脸上擦了两下。 “大哥没死。” 朱标看着朱棣的眼睛。 “只要大哥在,这大明,没人能逼你去死。” “没人能烧死十二弟。” 朱棣牙齿死死咬着下唇。 咬破了皮,一股血腥味在嘴里漫开。 他猛地点头,眼泪甩在半空中。 老朱走上前。 抬起腿,在朱棣屁股上不轻不重地踹了一脚。 “行了!三十多岁的人了,号丧号得像个老娘们!” 老朱骂骂咧咧,但声音里透着散不掉的畅快。 “你大哥刚缓过劲,你想把他熏死啊!” 朱棣往旁边躲了半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满身的泥浆。 咧开嘴笑了。 不是那种阴沉的冷笑,是那种卸下千斤重担的傻笑。 他转过头。 视线越过人群,盯上了靠在防弹房车车门上的顾惊渊。 顾惊渊正两手揣在大裤衩兜里。 冷眼看着这场皇家苦情戏。 朱棣几步迈过去。 水花在靴子底下乱飞。 他走到房车前,两眼放光。 “顾先生。” 朱棣搓了搓满是泥的手。 “干嘛?”顾惊渊挑了下眉毛。 “那铁牛。” 朱棣指着早就黑掉的巨型幕布方向。 “就是那台能一天耕三百亩地的红皮大铁牛。” 朱棣吞了口干沫,喉结滚动。 “顾先生,那东西你能买来对吧?” “给我定十台!” “不,二十台!” 朱棣双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大圆。 “我不拿它种地。” “大汉的皇帝不敢开着它去沙漠,我敢!” “我给它车头上焊满尖刀。” “车斗里装满猛火油。” “我亲自开着这玩意,出喜峰口,一路趟平大漠!” 朱棣越说越激动。 “蒙古人的马再快,快得过不知疲倦的铁兽?” “我撞不死他们,我碾也碾死他们!” “大哥在京城监国,我就把这大明疆土,推到天边去!” 紫金光幕上。 大汉武帝-刘彻:“放肆!谁说朕不敢开!朕连钱都付了!” 刘彻在未央宫里气得跳脚。 自己刚才不要脸面的构想,居然被这个大明藩王拿去抄了。 顾惊渊看着朱棣那副战争狂人的样子。 乐了。 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 拍了拍房车厚重的复合装甲。 “想当装甲兵司令啊?” 顾惊渊声音懒散。 “行啊。” “只要徐妙云把水泥烧出来,把大明的路铺平。” “别说拖拉机。” “真把老子伺候高兴了,我给你们弄几台退役的重卡。” 顾惊渊指着朱棣的鼻子。 “拉着你那三千营,一天飙出八百里。” “把蒙古人的头盖骨当球踢。” 朱棣两眼瞪得像铜铃。 嘴巴张开,哈喇子差点滴在泥地上。 重卡?八百里? 他连怎么开都不知道,脑子里已经开始构思怎么把退役重卡改成绞肉机了。 老朱站在台阶上,听着这两人对话。 脸上的褶子全舒开了。 今天这买卖,划算。 太划算了。 死了一个酸儒的道统,换回来大明的万世基业,还把儿子的命给抢了回来。 皇室和解。 君臣紧绷的神经全松了下来。 太和殿广场上,大明百官长出了一口气。 工部尚书从泥坑里爬起来,悄悄摸了摸额头上的血包。 没事。 只要能修水泥大坝,死也值了。 徐妙云站在远处。 她看着朱棣那副傻样。 又看了看手里那张写满配方的A4纸。 她攥紧了纸边缘。 燕王想打仗,她就给他把路铺到大漠去。 风吹过广场。 带走了一切阴霾。 一场差点颠覆大明的内战,就这么消弭于无形。 所有人都沉浸在对未来的狂热和重获新生的喜悦里。 但。 不是所有人都在笑。 人群后方。 白玉阶边缘的一根红漆盘龙柱后头。 站着一个人。 十几岁的少年。 身上穿着皇太孙特有的织金锦袍。 本该是华贵的料子。 此刻却显得像一件冰冷的寿衣。 朱允炆死死贴着柱子。 他的脸惨白得没有半点血色。 连嘴唇都褪成了死鱼肚皮一样的灰白。 他看着前头。 看着他那被老朱紧紧拉着的父亲,朱标。 看着在泥水里跟顾惊渊谈笑风生、手舞足蹈的四叔,朱棣。 看着那条化作飞灰的时间长河。 “建文元年……” 朱允炆喉咙里挤出一声细若蚊蝇的呢喃。 他两只手死死抓着柱子边缘。 十指因为用力过度,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吧声。 指甲抠在硬木上。 劈裂。 血珠从指缝里渗出来,涂在红漆上。 他感觉不到疼。 他只感觉到冷。 从骨头缝里往外透的寒。 天幕说了。 洪武三十一年,皇太孙朱允炆继位。 年号建文。 那是他的皇位。 那是他君临天下的命! 可现在。 朱标活了。 只要朱标活着,这大明的储君就永远轮不到他。 他那张被儒家圣贤书教导出来的温和面皮,此刻扭曲得像一张浸了水的烂纸。 朱允炆牙齿咬着舌尖。 咬破了。 铁锈味的血顺着舌根咽下肚子。 他死死盯着那个穿着破烂短袖的男人。 是那个人。 一管蓝水。 断了他君临天下的帝王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