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朱眼珠子里的血丝快要炸开了。
大坝。 水泥。 这两个词在他脑子里疯狂打转,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浑身冒汗。 他猛地转过身。 工部尚书还趴在泥水里,一抽一抽地哭着他那修了一辈子的土堤坝。 老朱大步迈下白玉阶。 明黄色的龙袍下摆拖在泥浆里,沉甸甸的,他根本不管。 他走到工部尚书面前,抬起穿官靴的脚,狠狠一脚踹在老头的肩膀上。 “滚起来!” 老朱嗓子全哑了,像两块糙石头在死命摩擦。 工部尚书被踹得在泥水里翻了个面。 胡子上沾满黄泥,呆呆地看着皇帝,连哭都忘了。 “别嚎了!” 老朱指着太和殿四周。 夜风把他的袖子吹得猎猎作响。 “传咱的旨意!” “大明上下,所有在建的皇家园林、避暑行宫,全给咱停了!” “一根木头都不许再往上架!” 朱标在一旁,抬手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 胸口一阵发闷,像是压了一块吸满水的破棉花。 他强忍着眩晕,往前走了一步。 “爹,那几十万征发的民夫……” “全调去工部!” 老朱打断他,唾沫星子喷在夜风里。 “去挖河道!去修堤坝!” “去烧那个什么……”老朱卡壳了,转头看向房车方向,“大孙,那个灰石头,叫啥来着?” 顾惊渊靠在房车车门上。 手里把玩着防风打火机。 咔哒。火苗亮起,又被大拇指摁灭。 “水泥。” 他看着老朱那副要吃人的狂热表情,把打火机揣回大裤衩口袋。 “停工修水利,想法挺好。” “但你们大明那点糯米汁和黄泥巴,修一百条堤坝,黄河一个浪头过来,全得变成糊糊。” 顾惊渊转身钻进房车。 两分钟后。 他拿着一张打印着黑字的A4纸走出来。 纸张在冷风里哗啦作响。 他没递给老朱。 而是径直走到那堆现代快递箱旁。 徐妙云正蹲在地上。 卡其色风衣的袖子卷到手肘。 她正小心翼翼地把一套高硼硅玻璃烧杯从珍珠棉里抠出来。 白皙的手背上沾了一道灰。 顾惊渊把A4纸递过去。 “能看懂吗?” 徐妙云站起身,双手在风衣下摆上蹭了蹭,接过白纸。 纸上没几行字。 石灰石、黏土、铁矿粉。 后面跟着精准的百分比配比,以及煅烧温度。 她盯着那些阿拉伯数字。 脑子里那本《初中物理》的知识,开始和纸上的配方疯狂咬合。 “高温煅烧……逼出杂质,改变结构……” 徐妙云喃喃自语。 她抬起头,眼睛亮得有些灼人。 魏国公府千金的端庄全没了,活像个看到了绝世兵谱的武痴。 “顾先生,这是造那灰石头的方子?” 徐妙云指着纸上的“铁矿粉”三个字。 “只要按这个比例混在一起,放进大炉子里烧化。” “出来冷却磨成粉,加水就能变成石头?” 顾惊渊点头。 “这叫土法硅酸盐水泥。” “不需要现代大型回转窑,你们大明烧青砖的土窑,改改风箱,把温度拉上去就能凑合用。” 他指了指地上的玻璃烧杯和电子天平。 “配方我给了。但具体的火候、大明矿石的杂质,得一次次试。” “交给你了。敢接吗?” 徐妙云没犹豫。 她一把将A4纸拍在胸口,死死按住。 “接。” 她转头看向老朱。 风衣下摆滴着泥水。 “陛下,臣女需要工部最好的大匠,还有城外最大的砖窑。” “三天。” “臣女给大明烧出第一炉水泥。” 老朱看着这个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准儿媳妇。 现在站在一堆奇形怪状的琉璃器皿中间。 手里攥着一张白纸,敢要大明朝廷的权。 老朱乐了。 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带着泥土气。 “好!” 老朱大步跨过去,一脚踩碎了个空纸箱。 “工部尚书!没死就给咱爬过来!” 那老头连滚带爬地扑到老朱脚边。 “从现在起。” 老朱指着徐妙云。 “魏国公的长女,就是这大明皇家科学院的头管事!” “工部上下,连同你在内。” “全听她调遣!” “要人给人,要煤给煤。耽误了烧石头,咱扒了你的皮!” 工部尚书趴在地上,对着一个十八岁的女娃磕头。 “臣……遵旨。” 太和殿广场上的风向彻底变了。 大明这台庞大且粗暴的战争机器。 在老朱的一声令下,生生扭转了方向。 几个锦衣卫翻身上马。 快马连夜冲出应天府的城门。 马蹄声踩碎了初秋的夜色。 圣旨像雪片一样飞向大明十三布政使司。 皇家行宫、王府宅邸,几十个大型土木工程原地停工。 成百上千的珍贵金丝楠木被丢在泥地里。 几十万扛着锄头和扁担的民夫,被军队押送着,转头走向了石灰矿和铁矿。 大明的“基建狂魔”时代。 就在这一堆现代快递纸箱、几只玻璃烧杯和一张A4纸的催化下。 硬生生扯开了帷幕。 徐妙云蹲回地上。 她拿起那把橙色塑料美工刀。 利索地划开装有高精度电子天平的纸盒。 装上电池,按下开机键。 屏幕亮起绿色的背光,数字归零。 她拿出一个500毫升的透明烧杯。 放在托盘上。 看着屏幕上跳动的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克数。 徐妙云深吸了一口气。 大明的水利,大明的城墙。 以后都要从这小小的方寸托盘上诞生。 夜更深了。 乌云散去,半个月亮挂在太和殿的飞檐上。 巨型幕布已经断了电,变成了一堵黑色的铁墙。 广场上的气氛却热得烫人。 百官从地上爬起来,互相拍打着官服上的烂泥。 每个人眼里都透着一股狂热。 粮食有了。 修铁壳子大坝的秘方也有了。 天上的神仙打不到大明,大明只要把地上的事干好,那就是千秋万代。 老朱背着手,站在白玉阶上。 看着满院子的忙碌,听着大臣们激动的议论。 他觉得这半辈子的皇帝,都没今天这一晚上当得痛快。 “老大。” 老朱转过头,一巴掌拍在朱标的肩膀上。 力道很大,拍得朱标身子晃了一下。 “等这灰石头烧出来,咱先把黄河大堤浇上一层铁壳子。” 老朱两眼放光,唾沫横飞。 “再顺着应天府,铺一条直通北平的硬路。” “到时候,咱大明的江山,就是铁打的桶!” “谁也砸不烂!” 朱标站在老朱身侧。 他看着意气风发的父亲,想笑。 嘴角刚扯动了一下。 一股腥臭的味道,猛地从胃底翻涌上来。 直冲喉咙。 朱标的手指痉挛般地抓紧了腰间的玉带。 玉带边缘硌着掌心,印出红痕。 他觉得四周的声音突然变远了。 老朱的笑声、官员的嘈杂、房车发动机的嗡嗡声。 全隔了一层厚厚的水膜。 冷汗像破了闸一样。 瞬间浸透了他里层的白色绸衣。 贴在后背上,冰凉刺骨。 朱标张开嘴,想喊一声爹。 喉咙里却发不出半个音节。 胸腔里像有一把生锈的锯子,狠狠拉扯了一下。 一股灼热的气流逆冲而上。 朱标身子猛地一弯。 “噗——” 一大口浓黑如墨的血,从他嘴里喷射而出。 血雾洒在白玉阶前。 溅在老朱明黄色的龙袍下摆上。 黑血落在青砖上,冒出一丝诡异的腥气。 老朱的笑声卡在嗓子眼里。 他伸在半空中的手僵住了。 朱标双眼死死外凸,眼白翻起。 身子像一根被砍断的木桩。 没有任何缓冲。 直挺挺地、脸朝下砸向坚硬的青石板。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太和殿前炸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