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惊渊大拇指按下屏幕边缘的切换键。
巨型幕布上的现代暴雨城市瞬间消失。 太和殿广场安静了一秒。 四根黑色的巨型音柱里,传出一阵低频的震动。 这震动起初很轻。 接着迅速放大,变成沉闷的轰鸣。 像是地底深处有几万头野牛在疯狂踩踏。 大明工部尚书瘫在泥水里,双手撑着地,感觉掌心下的青石板都在跟着发麻。 屏幕亮起。 满屏的浑黄。 航拍镜头在半空中快速推进。 下方的河道宽阔无边,翻滚着浓稠的泥浆水。 水流撞在两岸的礁石上,炸开十几米高的黄色浪花。 “认得这水吗?” 顾惊渊把麦克风拉近嘴边。 声音盖过音响里的水流轰鸣。 “你们管它叫千古之患,叫悬河。” “黄河。” 未央宫里。 刘彻光脚站在青砖上,猛地往前走了一步。 脚趾磕在断裂的竹简上,划出一道血口子。 他没低头。 两只眼睛死死盯着光幕里狂暴的黄河水。 大汉的黄河决口,瓠子口决堤,淹了十六个郡。 几十万百姓泡在浑水里喂了王八。 镜头继续往前飞。 两座险峻的大山像铁钳一样夹住河道。 水流在这里变得更加湍急。 就在两山之间。 一座灰色的钢铁巨物,毫无征兆地撞进所有人的视线。 那是墙。 一座高达百米、横跨整个峡谷的灰色巨墙。 它就那么死死卡在狂暴的黄河正中间。 水流撞在墙体上,碎成白沫。 墙身连一丝晃动都没有。 大明百官屏住了呼吸。 老朱站在白玉阶下,脖子仰得笔直。 鼻梁上干结的黄泥块绷得发紧。 “墙?拿墙堵黄河?” 老朱嗓子发干,连吞了两口唾沫。 “这得用多少块条石!多大的人力!” “没有一块石头。” 顾惊渊从裤兜里摸出打火机,在手里把玩。 金属盖开合,发出咔哒声。 “刚才下水道用的什么,它就用的什么。” “钢筋混凝土。” 顾惊渊指着那座一百多米高的大坝。 “里面是小臂粗的钢筋骨架,外面浇筑现代水泥。” “几百万方混凝土,一次成型。” “这叫小浪底水利枢纽。” 工部尚书在泥坑里爬了两步。 额头贴在冰冷的栏杆底座上。 一次成型? 没有缝隙,没有堆砌的砖块。 硬生生在两座山之间,浇出来一座人造的石山? 老头大口喘着气,胸口像压了一块磨盘。 他修了一辈子水利,用的都是夯土和糯米汁。 在这座灰色的现代大坝面前,大明的水利工程简直像小孩子过家家捏的泥巴。 音响里的轰鸣声突然拔高。 镜头拉近大坝底部。 现在正是现代黄河的调水调沙期。 大坝底部的三个巨型泄洪洞,闸门大开。 水压积攒到了极点。 轰! 不是流淌,是喷射。 裹挟着几万吨泥沙的黄河水,像三发平射的炮弹。 直直轰出几百米远。 粗壮的水柱在半空中划出暴力的弧线,狠狠砸进下游的消力池。 泥浆炸裂。 五十多米高的水雾腾空而起。 太和殿前。 朱棣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下意识抬起手挡在脸前,生怕那泥水隔着屏幕砸过来。 “这水……疯了!” 徐达扯着自己的胡须,手背青筋暴起。 “这等冲刷力,就算放一座铁山在下面,也得被砸平啊!” 顾惊渊冷笑一声。 “要的就是这股力道。” 他放下打火机,手指敲了敲手机屏幕。 “黄河为什么决口?” “水里全是泥沙,流到下游,泥沙沉底。” “河床越垫越高,最后比两岸的城池还要高。” “只要雨水一大,直接决堤。” 顾惊渊看向天幕里的帝王分屏。 “你们的办法是什么?加高堤坝。” “水高一尺,堤高一丈。” “最后头顶悬着一条大河。” “纯粹是等死。” 刘彻在未央宫里咬紧了牙。 腮帮子鼓起一个硬块。 顾惊渊说得句句戳在他的肺管子上。 大汉的工匠,除了加高堤坝,根本无计可施。 “现代人不陪你们玩这种填土的游戏。” 顾惊渊指着大坝底部疯狂喷吐的三个大洞。 “这叫调水调沙。” “大坝把上游的水蓄起来。” “等泥沙沉积,直接开底闸。” “用百米落差的恐怖水压,把亿万吨泥沙强行冲刷出河道。” “一路轰进大海。” 水声震天动地。 光幕里,黄河河床被这股人造的洪流狠狠刮掉了一层。 原本淤积的泥沙被一扫而空。 刘彻双手死死抠着案几的边缘。 粗糙的木纹扎进指缝里。 他不懂什么叫混凝土,也不懂落差水压。 但他看懂了结果。 泥沙被这灰色的巨墙,活生生挤出了河道。 “大禹……” 刘彻嘴唇哆嗦,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 他猛地转头,冲着空荡荡的宫殿大喊。 “大禹治水,疏导九川!” “为了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累得腿上掉光了汗毛!” 刘彻一脚踢翻了旁边的铜灯台。 灯油洒在青砖上,火苗乱窜。 “若有此等神物!” “何须三过家门!何须几十万民夫去填河!” “建一座大坝!一座大坝就能保万世太平!” 太极宫里。 李世民靠在红漆柱子上,双手捂住了脸。 大唐也治水。 黄河发大水的时候,他甚至亲自去堤坝上祭拜河神。 求老天爷赏口饭吃。 可在后世人眼里,河神算什么东西。 不听话。 就拿钢筋水泥把你死死锁住,让你乖乖把泥沙吐进海里。 顾惊渊看着分屏里皇帝们的反应。 火候还差一点。 他拿着麦克风,接着往下扔炸弹。 “光治水算什么本事。” “拦住泥沙只是顺手的事。” 顾惊渊伸手在虚空里画了个圈。 “这大坝里面,藏着几组巨型水轮发电机。” “水冲下去的时候,带动涡轮旋转。” “一天发出来的电,也就是我刚才说的能源。” “能让半个省的夜晚,亮得像白天。” 老朱脑子里嗡的一声。 亮得像白天。 大明皇宫里,一到晚上全靠太监点蜡烛。 平头百姓家里,连豆油都舍不得点,天一黑就只能上床睡觉。 这黄河水,不仅不吃人。 还能给人当牛做马,造出照亮天地的光? 巨型幕布上的画面渐暗。 黄昏降临。 大坝的泄洪洞缓缓关闭。 狂暴的水声变小。 紧接着,大坝顶端和两侧的建筑上。 几千盏探照灯同时亮起。 惨白的灯光切开峡谷的黑夜,把整个水利枢纽照得纤毫毕现。 水面上倒映着灯光,像一条安静的银色缎带。 老朱僵在原地。 夜风卷着初秋的凉意,吹透了他沾着泥水的常服。 他打了个冷战,却根本没察觉。 死死盯着屏幕上那座安静矗立在黑夜里的钢铁水泥巨兽。 固若金汤。 这四个字,以前他只用来形容大明的城墙。 现在他觉得,大明的城墙就是纸糊的。 黄河水在坝底打着旋儿。 服服帖帖。 老朱呼吸越来越粗重。 胸腔里像烧起了一团火。 他转过头,看向太和殿东边的方向。 那是上林苑。 那片被他强征过来、刚刚翻过土的皇家园林。 昨天。 太孙殿下刚在那里空投了几百吨的红薯和土豆。 满朝文武用木锄头把那些带着芽眼的块茎埋进土里。 老朱知道那些作物的产量有多恐怖。 顾惊渊报过数。 亩产几千斤。 只要几个月,大明的粮仓就会被这些东西彻底撑爆。 江南塞北,再也不会有饿死骨。 老朱的双手慢慢攥紧。 指甲抠进掌心,抠出四个深深的月牙印。 粮食。 那是大明的命根子。 大明马上就要迎来开国以来最恐怖的农业大丰收。 可是。 老朱咬紧了后槽牙。 牙龈渗出一丝血腥味。 大明的黄河,还是那条吃人的黄河。 大明的江淮,还是每年到了雨季就泛滥成灾。 如果粮食种出来了。 黄河决口了呢? 泥浆滚滚而下,几万顷刚刚结满红薯的良田,一夜之间就会变成沼泽。 百姓连人带粮,全被冲进东海喂鱼。 老朱的眼睛一点点变红。 眼白里爬满血丝。 他死死盯着天幕上那座灰白色的混凝土大坝。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词。 水泥。
